白骨无言
——谒鹤岗东山万人坑
文/陈冬梅
鹤岗的黑,我写过煤,
写过石墨,写过胶片。
可东山有一种黑——
压了我许多年,
我迟迟,不敢落笔。
那是一个坑:
四十米长,三十米宽,七米深。
一九六八年,只挖开一角:
八十平方米,
千余具白骨,挤在一起。
一层玻璃,把他们隔在底下。
有的脊梁,是折的;
有的头骨上,留着弹孔;
有的眼眶里穿着铁丝,
一串一串,连成一片。
我站在玻璃外,
不敢喘粗气——
近万条性命,
沉在这坑底。
他们不是本地人——
从关内,从村庄,
从母亲的怀里,
被掳来,被骗来,
落进这片黑土,
再没能回去。
侵略者只要煤。
煤在地下,
人,也填进了地下。
以人换煤——
四个字,说出口轻飘飘,
落在鹤岗,
是整整一坑。
他们也是矿工啊,
可他们没有灯房,没有热饭,
没有升井后那盆水。
下了井,就再没上来,
连一领裹身的席,
都没有。
我写过矿灯、井口、升井的人。
可这些人,没有升井——
他们头顶那盏灯,
不是让风吹灭的,
是让人掐灭的。
白骨无言。
铁丝穿得过眼眶,
穿不过铁证。
黄土埋得住遗骨,
埋不住这笔账。
我今年七十,
看过的黑,到这坑前,
又沉了一沉。
我来,不为别的——
替这座城,
替还能开口的人,
来看一眼开不了口的。
我多站一站,
他们就不算
被彻底忘掉。
坑外,煤城的灯亮着。
楼里有暖气,锅里有热饭,
孩子们笑着跑过。
我低下头,对玻璃里的人说:
你们没等到的,
如今,都有了。
还有一句,
得说给你们听——
这坑里的事,
我们,没有忘。
东山的风,从坑上吹过,
很轻,很轻,
像谁在一声一声点名。
我站了很久,
替他们,应了一声:
到——
可坑里的人没有名字,
他们能应的,
只有两个字:
来过。
陈冬梅,女,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中学语文教师,曾先后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自幼体弱多病,中年始学养生:双盘打坐三十年,习太极拳十二年,古稀之年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睡眠安稳。作品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等四部,共七十七万字;另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