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会昌（山东）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岁月，清贫又质朴，许多寻常往事，历经数十年光阴沉淀，依旧清晰地镌刻在记忆深处。最难忘的，是儿时校园里熬煮大青叶汤药、全员集体防疫的温暖场景。那天天缕缕淡淡的草药清香，伴着年少时光，成为一代人独有的童年印记。
七十年代的乡村医疗卫生条件有限，秋冬交替、春寒料峭之时，正是各类传染病的高发时段。那些年，甲型肝炎、流行性腮腺炎、病毒性流感等流行病，轮番在乡村蔓延，乡里各村、各校都难逃波及。我们村子大，村小学中一个班级原本有三十名学生，每逢疫情袭来，孩子们接二连三发烧、乏力、身体不适，纷纷在家养病。原本熙熙攘攘、书声琅琅的教室，常常只剩下仅有一半左右身体康健的孩子，空荡荡的课桌散落其间，往日热闹的校园，瞬间冷清了不少。
孩童懵懂，只知停课养病、不用上课的轻松，大人们却满心焦灼。彼时，各级党委政府格外重视基层防疫工作，深知乡村孩童是乡里的希望，百姓的健康是头等大事。没有如今完善的疫苗体系、精准的医疗筛查，基层便推行最朴素、最稳妥的群防群治模式。镇上卫生院、村里卫生室统一部署，专门调配防疫物资，全力守护乡村师生的身体健康。
那段时间，村里的赤脚医生成了校园的常客。他们背着药箱，往返于村镇和学校之间，带来成麻袋晒干的中草药，主料便是清热解毒、预防风热疫病的大青叶，还有蒲公英、金银花等配伍草药。粗麻袋装着满满的草本药材，沉甸甸、绿油油，带着山野的淳朴气息，是那个年代最平价、最管用的防疫良方。
为了让全校学生都能按时服药防疫，老师们就地取材，在校园避风的墙角根，支起一口硕大的八刃铁锅。青石垫底，铁锅稳架，每日课间，老师们和校工刘乃尊爷爷便生火添柴，专心熬煮防疫汤药。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跳跃升腾，清水伴着成堆的中草药在大铁锅中翻滚沸腾，墨绿色的药汤渐渐析出浓郁药性，淡淡的苦涩药香，慢慢弥漫在整个校园，萦绕在教室、操场和每一个角落。
熬药是一件耐心细致的活儿，乃尊爷爷把控着火候，反复熬煮、细细过滤，去除药渣，只留醇厚的汤药。待汤药温度微凉，不烫口舌，便到了分药的时刻。那是校园里最规整、最有仪式感的画面。前一日傍晚，老师便提前通知，让每个学生从家里自带一个粗瓷大碗。第二天一早，同学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手持大小不一、带着家用黑瓷饭碗，安安静静等候分药。
乃尊爷爷握着沉甸甸的大铁舀子，动作娴熟稳妥，一勺一勺将温热的草药汤，均匀分到每个孩子的碗中。不分大小、不分先后，人人一碗汤药，人人平等防疫。阳光洒在排队的孩童身上，混着袅袅药香，成了七十年代乡村校园最温情的模样。
那时候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熬药分药时，常见村大队书记大队长以及公社和管理区的书记到学校视察群防群治落实情况，看大锅熬药和学生吃药情况，足见上边的重视程度。
年少的我们，最怕草药的苦涩滋味。满满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光是闻着就让人眉头紧锁。那时候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小办法，不少机灵的同学早早从家里带来咸菜、豆腐干，专门用来压药苦。大家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刚放下碗，立刻抓一口咸菜、嚼一小块豆腐干，咸香的滋味瞬间冲淡满口药苦。
没带咸菜的同学也不犯愁，三三两两凑到带咸菜的伙伴身边，你一口我一口讨要着吃。简简单单的一口咸菜，就能哄住年少的味蕾，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恣得蹦蹦跳跳，开心地大声念叨：一点儿也不苦了！
清贫的年代，没有糖果零食，一口家常咸菜，便是孩童最知足的甜，让枯燥的防疫日常，多了满满的欢声笑语与童真乐趣。即便汤药清苦难耐，也无人随意浪费，人人都懂得，这一碗汤药，是政府的关怀，是老师的守护，是最朴素的平安期许。
那段防疫的日子，校园里日日药味不散，日日秩序井然。昔日追逐嬉闹的课间，多了一份安稳沉静。每日2碗大青叶汤药，成了那段特殊岁月里，我们固定的校园日常。神奇的是，坚持一段时间集体服药后，校园里的疫情慢慢得到控制，患病的同学陆续康复返校，冷清的教室再度热闹起来，朗朗书声重回校园。
时隔数十年，回望那段岁月，愈发懂得这份朴素防疫的珍贵。在物资匮乏、医疗简陋的七十年代，没有高端的防疫设备，没有昂贵的防疫药品，基层干部、乡村医生、人民教师，用最质朴的方式、最真诚的坚守，为乡村孩童筑起一道健康屏障。一碗汤药、一缕药香，承载着时代的温情，藏着最纯粹的为民初心。
岁月辗转，时光匆匆，如今的校园防疫科学高效、便捷周全，再也不用支着大锅熬煮草药。可每当想起儿时校园里的大铁锅、粗瓷碗、袅袅药香，还有伙伴们分食咸菜、嬉笑打闹的模样，心中依旧满是温暖与感慨。那一碗苦涩的大青叶汤药，抵御过岁月的疫病，守护过我们的年少时光，也镌刻下一个时代的民生温情与人间暖意。
远去的是清贫的岁月，留存的是难忘的初心。那一缕萦绕校园的草药香，那些质朴纯粹的童年欢趣，早已沉淀成最珍贵的乡土记忆。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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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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