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御道遗踪 考隋唐行在
——九成宫避暑古道考察散记
张启麟
霜染岐麟，山光清肃。十月二十三日，我们考察组四人自麟游九成宫启程，循着古御道的脉络一路寻访，足迹遍及王十万沟、乾县好畤古地、羊毛湾水域、岐山箭括岭等地。一行人踏谷寻径、勘山辨道，以田野踏勘结合方志与金石记载，系统考辨隋唐两代帝王从长安巡幸仁寿宫·九成宫的千年避暑古道遗踪。
此行第一站便是探访王十万沟。这条沟壑静卧在麟游、永寿、扶风、乾县四县交界之处，漆水穿谷奔流，以清流为天然界域，四地壤地交错，自古便有“鸡鸣闻四县”的说法。整条沟域呈葫芦收束之形，北起娄敬山北侧的强家岭，南抵种金坪，全长2.4公里，两岸黄土壁立、崖谷齐整，幽谷深藏于千山万壑之间，是漆水河谷古道的关键咽喉地带。
这条沟的名字背后，藏着兼具褒贬的乡土史文脉。据《永寿地名志》记载，清代乡绅王喜凿山疏渠，借漆水的落差广设磨坊与油坊，兴业聚财、家资殷实，被乡邻尊称为“王十万”，沟名也由此固定下来。乡里代代流传着他当年的盛事与憾事：王氏鼎盛之时，打算修建七十二合水磨、置办百根铁扁担，想要尽数统占河谷水力、垄断一方商贸，最终却遭遇山洪溃河，宏图倾覆、壮志难酬。而《麟游县志》里也留存着另一番乡评，记载他致富之后骄吝自持、牟利苛细，交易时大斗进小斗出，水磨屡修屡坏，百根铁扁担始终没能凑齐，于是留下了“王十万也置不全”的俚谚，代代相传。一功一过、一褒一贬并存，让这一方乡土的记忆愈发鲜活而真实。
这条沟壑的分量，从来都不在乡野轶事之中，而在于它作为千年御道襟喉的特殊位置。漆水河谷自古便是关中西北连通长安与麟游山区的天然廊道。有学者推测，唐代帝王赴九成宫避暑理政，銮驾或许会循着漆水河谷迤逦北上，王十万沟正是这条通道上的重要节点。清光绪年间的《麟游县新志草·地舆志》有载：“二十里稍北有尉迟涧，岩崇岫峙，一水中流，盖太宗幸九成宫时，鄂公（尉迟恭）凿石通路处。石间传有褒锏迹。”顺着这条线索，有学者提出了一条推测路线：唐太宗巡幸九成宫，可以经王十万沟、石村、三家店、佛堂寺、木龙盘，再向西翻越申家河（俗名车家沟、扯锏沟），经丰塬新城、低窑子抵达九成宫；不过这一说法尚且需要更多田野材料佐证，还不能视作定论。山河层叠记录着历史，古今脉络在此延续，1949年7月扶眉战役期间，这片区域还发生过木龙盘阻击战，昔日被推测为帝王巡幸的古道，化作了近代将士赴险征战的征途。
离开幽谷古沟，我们驱车南下，前往乾县好畤村，勘访京畿西出驿道的重要节点。好畤是关中历史悠久的古邑驿点，是隋唐时期长安通往陇右、岐麟驿道上的关键一站。中唐柳宗元在《馆驿使壁记》中记载了当时的驿道格局：“自武功而西，至于好畤，其驿三。其蔽曰凤翔府，其关曰陇关。”盛唐之时，从武功西行抵达好畤，三驿连绵、路网规整，东接京畿、西护凤翔、远通陇关，丝路商旅、官差、皇家仪仗往来不绝，是隋唐避暑御道平原主干段的一处重要标识。驻足此地回望渭北，平原驿道坦荡舒展，正是当年大队皇家仪仗、辎重车马适宜通行的干道。
随后我们前往羊毛湾，实地查看漆水下游的川形地貌。羊毛湾库区扼守漆水下游，河谷陡然收束，岸陡谷深。《宝鸡古代道路志》提出：“古人因河成道，由武功(老城)县溯武厅川而上，行成一条通道。由于九成宫为隋、唐皇帝的避暑行宫，曾一度被辟为驿路。”但2023—2024年陕西省水利厅组织编写《漆水河志》时，安排团队沿河谷全程实地调查，发现漆水河河谷狭窄、基岩裸露、高差起伏巨大，不具备可供大规模帝王车驾仪仗稳定通行的条件，沿途也没有发现古代漕运、码头的遗存。由此可以证实，隋唐帝王并没有选取漆水干流河谷作为赴九成宫的主御道，漆水线不过是后世流传的存疑说法。
沿着古道脉络继续北上，我们最终抵达岐山箭括岭，勘辨隋唐御道入山的主隘口。箭括岭双峰对峙，中间的豁口如同箭尾的括羽，是岐山、麟游之间的天然分水岭，也是隋唐帝王赴九成宫主路线上山的门户。清光绪《麟游县新志草·地舆志》记载：“箭括山在县南五十里，险峻为南来门户，隋文避暑乃伐山通道。”当年隋文帝营造仁寿宫的时候，就已经在此开山拓径；唐代又沿用并拓宽整治了这条山道，使之成为帝王往返九成宫的定制御道。据《岐山县志》记载：“民间传说唐太宗李世民命大将尉迟敬德射箭开山形成豁口，故亦称'箭豁岭'。此外，箭括岭又名'点火岭'，传说与尉迟恭用醋激火烧石开道有关。”
1972年出土的乾陵陪葬墓薛元超墓志铭中也有记载：“明年(678)召公知内外百官考。驾幸九成宫，尝急召太子赴行所在，帝于箭筈(括）岭帐殿候之。及至，置酒张乐，会王公等，有诏酣谑尽欢，即自各言一事。”这段铭文证实，箭括岭不只是一条通行山道，更是唐高宗驻跸设帐、召集群臣宴集议事的场所，是整条御道上兼具交通与政治功能的关键节点。
一路走来，从幽谷沟谷到古驿名村，从漆水川谷到箭括险隘，山川依旧，史迹昭然。隋代沿着御道主线设置了十二座行宫，供銮驾中途停驻；唐代主道承袭隋代的走向，又另外开辟了奉天—永寿—崔木—麟游的应急支线。这条主道的整体走向，以长安—雍城—陇州驿道作为平原主干，到岐山之后转入箭括岭山道，再顺着永安河谷、杜水一路前行，最终抵达九成宫。整套路线的选址，顺应渭北塬面、分水岭隘口、山间河谷的自然格局，兼顾仪仗通行、后勤补给、安防警戒的多重需求，是中古皇家御行体系因地制宜的绝佳样本。
如今踏行在古道遗踪之上，早已不见当年的銮驾仪仗，也听不到车马辚辚的声响，但黄土层中的古迹依然留存，山谷间的文脉悠悠不绝。本次考察，将方志、墓志文献与实地山川地貌相互参证，辨析了御道的主道、支线与存疑路线，厘清了隋唐避暑御道的节点脉络。散落在金石、简册与沟壑之间的千年旧事，借着这一趟踏古之行被重新串联起来，也为后续的深入探研留下了更多空间。
作者简介:
张启麟，陕西麟游人。现任麟游县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曾从事党建理论及实践文章写作。自2026年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逐渐涉足散文、游记等领域。初入文学之门，自谦为“新人”，但其文字质朴厚重，兼具生活气息与历史情怀，正逐步在散文写作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