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艺】雷学业苗族物语系列53《红军过后开新天》精华热点

雷学业苗族物语系列53

红军过后开新天

雷学业（苗族）

历代"王军"征"蛮地"

　　湘西南城步苗族，是一个历尽磨难而英勇不屈的民族。先民自黄河、长江下游平原一路迁徙至此，被历代统治者撵入五峒四十八寨，驱进深山老林，饱受欺压，不得喘息，终至铤而走险，奋起反抗。自三国建兴三年（公元225年）诸葛亮南征九溪十八峒，至清末近一千七百年间，城步境内爆发大小起义与反抗斗争上百次，平均每十六年一次，远超全国苗族"三十年一小反，六十年一大反"的起义频率。虽因历史局限，斗争均告失败，未能改变被压迫、被奴役的命运，却在一定程度上打击了统治者，赢得了一定范围与时间内的民族自立自主。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六百年前。明朝初立，即派兵骚扰西南各族人民，勒索钱财，霸占田地，苗民反抗苛派、反对屯田、反抗酷吏的斗争接连不断。正统元年至天顺年间（1436—1464年），城步终于爆发蒙能、李天保领导的湘、桂、黔三省边境苗民大起义。义军以城步横岭峒和广西蒙固峒为根据地，连克新宁、绥宁、新化、靖州、会同等州县，势力西至贵州播州（今遵义）、隆里，东至湖广衡州（今衡阳），北至沅州（今黔阳），南至桂北。景泰元年（1450年）冬，遭明军大规模镇压，义军退守广西。景泰五年（1454年）九月，蒙能率五万义军打回黔东；景泰七年（1456年）四月，蒙能攻打平溪卫（今贵州玉屏）时，不幸身中明军火枪袭击而英勇牺牲。义军继拥李天保为首领、蒙能之子蒙聪为元帅，以横岭峒为根据地继续斗争。李天保自称"武烈王"，以蒙能所留银印作敕书，建元"武烈"，筑将台高九丈余，悬黄白旗，立真龙殿，设长坪府大寨县，宣称要"攻武冈，直抵湖广至南京"登殿。此后率义军与明廷总兵官方瑛七万余官兵鏖战五年，周旋于湘、桂、黔三省边区。天顺五年（1461年）闰十一月，起义失败，李天保在贵州清水坪（绞洞）被俘，后在北京遇害，为苗族独立自主英勇献身。

湖南城步长安营古镇苗民起义领袖李天保宣传画 雷学业摄

　　李天保起义失败后，达官显贵趁机大肆侵吞民田、欺压苗民，五溪各族人民被迫不断反抗。弘治十四年（1501年），城步苗族在苗酋李再万领导下举起义旗，设天王、总兵等名号。李再万号称"天王"，聚众数万，攻城夺地，将官府霸占的良田分给苗民耕种，镇压作恶多端的豪强劣绅，民心大快。苗民纷纷投奔，义军控制了武冈州五峒四十八寨和广西义宁、新安等地，声震朝廷。明廷急遣湖广巡抚阎仲宇、总兵徐琦领兵六万五千余人，从武冈、绥宁、全州、兴安、义宁分兵八路进剿。义军抢占岩险，立栅自固，巧用滚木、垒石及长枪、药矢奋力抗敌。因叛徒告密，官军抄小路潜至横龙界和大侯，攻入义军大本营茶园，诱李再万至湘桂交界的坳头宽阔处用火炮伏击，李再万不幸中炮牺牲。苗军余部败走湘桂接壤的黄墙、炮溪二山，被明军围困，伤亡惨重。次年二月，苗军万余人趁冰雪封山沿藤而下，匿于吊丝洞中。雪化后，明军上山断藤堵洞，苗军全部饥冻而死。沉沉吊丝洞，至今阴魂不散，雾霾重重。据刽子手吴宗周《处理城步蛮事宜疏》所载，城步五峒四十八寨原约五六万人口，镇压后仅存一万，可见镇压之残酷、苗民死亡之惨重。

当年李再万聚众起义的城步茶园苗寨新景 李发利供图

　　李再万起义被镇压后，明廷深感千里苗疆鞭长莫及，遂调整苗民政策，于弘治十五年（1502年）在今城步北境首次实行"改土归流"，大批苗民编入户籍，结束了"民不上丁，田不上丈"的历史，使城步成为全国最早"改土归流"的苗族地区，并于弘治十七年（1504年）划武冈、绥宁地设置城步县。城步因之成为全国少数民族地区"改土归流"第一县。

　　明朝灭亡后，清朝沿袭明后期制度。至乾隆初年，城步土地兼并严重，佃农激增，丁徭繁重，官吏仗势欺民，苗、侗、瑶各族人民不断反抗。乾隆五年（1740年），粟贤宇、杨清保在城步横岭峒和莫宜峒举起义旗。清廷急派镇筸镇总兵刘策名、盐驿道马灵阿进剿，官军大败。同年七月，清廷命贵州总督、总理苗疆钦差大臣、清代屠杀苗民的最大刽子手张广泗统兵一万三千、各地土军三万从五处进剿。义军英勇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而失败，杨清保、粟贤宇先后被俘，壮烈牺牲。此后清军血洗苗寨，残杀苗、瑶五千余人，劫掠妇孺五千余人。据《档案史料》（上册）载，此次起义中城步共二万余苗民被清军斩杀；被俘义军家属和无辜苗民则被分发至长沙、宝庆、辰州、沅州等府，转发各州县"晓谕土著人等，缴价承买，听其或为妻小，或为子女，或为服役"，所得"价银"分赏奋勇兵丁。苗人再次沦为清朝统治者的"战利品"。

三路红军过苗乡

　　1921年，中国共产党宣告成立，苗族人民的大救星横空出世，湘西南苗乡改天换地。

　　1930年12月中旬，邓小ping、张云逸率领红七军经过长途跋涉，从广西进入湖南通道，穿过绥宁枫木界大山，踏入城步金紫乡山口村休整。红军纪律严明，尊重苗族习俗，不劳民扰民，深受苗汉群众拥护。经过短暂休养，红军决定北上攻打武冈，补充给养，留下少部分部队和伤病员殿后，遭城步、绥宁、武冈三县国民党团防局和豪绅武装数百人围攻。双方在山口村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激战，毙敌25人、红军牺牲10人后退出战斗，跟上主力部队。12月24日至27日，红七军围攻武冈县城4昼夜，在第四天即将破城之际，国民党军10个团的援军车载而至，红军无奈东退新宁，转兵广西全州，后与江西主力红军汇合。

　　红七军在城步行程约69华里，从花桥进入武冈。至今，在城武边界的木瓜桥头，当年红军留下的一块用红色土汁题写的"共产党万岁"石碑巍然挺立。

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汀坪乡蓬瀛村新建的“红军桥”

　　1934年7月，任弼时、萧克、王震同志率领红六军团由湘赣根据地突围西征，于9月初从湘南进入广西全州，9月8日到达广西资源之车田。根据中央指示，立即从车田出发，经黄龙翻越湖南界分两路进入城步县境。一路即主力部队下到今汀坪乡之新寨、沙基铺、蓬峒村一带宿营；一路经大坪头、岩屋溪到大河村宿营。9月9日，红军主力从沙基铺、蓬峒村出发经隘上、糁籽坪、汀坪、红沙洲到上岩、桥头寨一带宿营。另一支从大河出发，经打铁厂、条寨到隘上与主力部队会合，宿营于上岩、桥头寨一带。当日，红军与湖南保安第二十三团谭有晋部在横水界发生激战，谭部败逃城步县城，红军追至离县城9公里的贺家寨宿营。9月10日，红军主力从营地出发，经横水、杓杓、边溪、上栗坪、天鹅界、岩头寨到丹口、下团一带宿营。另一部分红军则从贺家寨出发，经漏通峰到仙鹅界与主力会合，宿营于丹口、下团。9月11日，红六军团与李觉部之独立三十二旅、五十五旅在观音阁、下团莲花桥发生激战，战斗从当日下午4时打到次日凌晨，将敌军击溃。9月12日清早，红六军团进丹冲、上围洲界、应声崖、白木山、乌鸡山，进入绥宁县之上堡、界溪、赤板一带宿营。9月14日进入通道县境。

　　红一方面军86000多人，在党中央直接领导下，1934年10月中旬，从福建长汀、宁化和江西瑞金、于都出发，开始进行长征。红一军团、九军团于该年12月4日从资源车田和堑头两地出发，经大湾进入城步杨梅坳的下牛水到蓬峒的横路口一带宿营。此地世居苗民，在红军到来之际，苗民都表示友好和支持。

　　12月6日，一、九军团从横路口出发，分两路向茶园进发，一路经大水、栗树坳、内里、沙子界至茶园；一路从横路口经蓬峒、隘上、汀坪、长滩、冷水溪、虎形界至茶园。

　　12月8日，九军团从茶园出发，经粗水、江头司，翻越老山界，上南山烂泥塘，在大坪、鸡爪坪、胡家坪一带宿营。另一小支经粗水、蜡里、大坪界至玉河溪宿营。一军团从茶园出发，经恒洲至五团，分三路：一路经独树、广西芙蓉、布弄、中洞到白竹坪一带宿营；二路经巡头、脚板界至广西龙胜潘寨宿营；三路经塘泥至广西龙胜甘甲等地宿营。

　　12月9日，九军团主力从南山大坪等处出发至长安营宿营。

　　12月10日，九军团分两路前进，左路经三浪田、地闷、麦塘、青山口，进入通道县之瓦厂坪；右路在长坪、大寨、岩寨一带宿营。

　　12月11日，九军团右路经老寨、六马、六甲进入绥宁平溪，又经陇底、木脚至临口与主力会合。

　　红军进入城步县邑前，由于国民党反动派在广大民众中散布"红军共产共妻""杀人放火"等流言蜚语，而红军经过的地方，又系苗族比较集中的地区，故红军到达城步之前，绝大部分村寨苗民扶老携幼，躲进深山老林。由于红军沿途标语宣传，公布主张，又秋毫无犯，彻底戳穿了国民党反动派散布的谎言，五峒四十八寨的苗民纷纷回寨，为红军送米送菜，护理伤病员、送信带路。一时间，军民成了一家人。据不完全统计，为红军带路的有90多人，给红军主动挑担的有80多人，为红军报信提供情况的有120多人，冒着生命危险收养红军伤病员的有70多人，其中绝大部分为苗民。由于给红军带路、收养红军伤病员而惨遭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苗族民众达100余人。

　　从12月4日至11日，中央红军经过城步南境，分别在蓬瀛和茶园建立了蓬瀛乡和咸宜乡苏维埃政府，惩办了一些作恶多端的土豪和惯匪，给当地反动民团和土豪劣绅以打击。

红军过后开新天

　　红军过苗区，确立"争取少数民族，消除民族隔阂，团结各族人民，共同对敌"的民族政策。1934年11月29日，中央红军抵广西龙胜临近城步时，发布《关于瑶苗民族中工作的原则指示》和《关于对苗瑶民的口号》，指出"共产党主张民族平等、民族自治、解放弱小民族""实行民族自决，苗人的一切事情由苗人自己解决"。12月21日又发布《关于创立川黔边疆根据地工作的训令》，要求中心工作时"明确执行本部对苗瑶少数民族的指示"。《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布告》规定"民族平等与汉族工农同等待遇""不论汉族、苗族、布依族，不论人口多少，一律平等，政治上、经济上，苗人、侗人与汉人有同样权利"。贺龙率红二方面军进入湘西南民族地区时宣布：一要注意帮助苗民剿匪，二不经苗民许可不得进入民房，三对苗民习俗、衣着不得干涉。所过之处，出布告、贴标语，宣传红军宗旨及民族政策，深受各族人民欢迎。

　　1949年10月，城步县正式解放。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受尽历代统治阶级欺压凌辱的城步苗族人民翻身作主，步入各民族团结互助、共同发展、共同富庶和繁荣昌盛的新时代。各族人民依托森林、草山、矿藏、电力、旅游等资源，大力发展工农业、乳业和旅游等产业，持续改善民族教育、医疗卫生和水电交通等基础设施，苗乡经济社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从中央红军1934年12月经过城步，至90年后的2024年底，城步拥有苗、汉、侗、瑶等13个民族，全县户籍人口总户数90662户，户籍人口274572人，常住人口22万人。实现地区生产总值734514万元，全县财政总收入47196万元，完成社会固定资产投资37.23亿元，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0085元，年末全县金融机构存款余额1293356.47万元。

中央红军翻越湖南城步老山界雕塑

　　中国历代封建王朝一直将苗族人民视为"异类"，称之为"苗蛮""蛮夷"，当作征伐、驱逐、杀戮的对象，剥夺了苗族的一切权利、地位和尊严。即使是最开明的王朝，也只宽容到"以草捆草""以苗治苗"的地步。只有中国共产党才是苗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大救星。中国共产党制定和实施了民族平等团结和民族区域自治政策，苗族与其他少数民族人民才获得自己应有的权利和地位，自己当家做了主人，中国各民族一同进入了真正平等、团结、互助、进步的历史新时代。城步这片古老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2026年10月23日于广东

【作者简介】

　　雷学业,男,苗族，中共党员，1962年4月出生,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政协原学习文史委主任、四级调研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已在《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中国民zu报》《湖南日报》《青年文学家》等国内重要媒体发表散文、报告文学和论文作品200余篇。主要著作和编著有《城步苗族简史》《神韵_苗族文化研究》《城步苗族建筑文化》《舌尖上的苗族》《雷学业作品珍邮赏析》和电子书《雷学业散文集·苗族情话》等,代表作品有《城步古苗文字的前世今生》《全国5个苗族自治县经济社会发展之比较研究》《对于湘桂黔边区苗族习俗的调查与思考》《湘西南苗族传统建筑的价值和保护路径》《让古村落古民居成为“镇寨之宝”》《熊出虎没鹿来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