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刨红薯
文/宋红莲

大哥问我,今天刨红薯,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吹吹田埂上的风?大哥知道我从事写作的工作,常说文字要有根,就得亲身沾沾地气。我一口应下,心底早早漾开几分期待。
侄儿子开来小手扶拖拉机,车厢里放着小旋耕机,仔细捆扎着把手,防止路上颠簸移位。蛇皮袋、竹提篮、铁锹、镰刀,还有几把弯把子小铲子一股脑堆在车厢里,农具相互磕碰,叮叮当当响,像奏响的一曲田园小调。
冬日之风,没有深秋那般浸骨的湿冷,清清爽爽。太阳慢慢爬过堤岸,金色的光芒铺洒在河滩沙地上。这块河边田,是大哥大嫂种了多年的薯地。沙地疏松透气,最宜红薯扎根,只是地势低洼,最怕汛期涨水。旁人都不愿在这儿种薯,唯有大哥大嫂年年守着这块地。好在这些年河水安稳,年年都能收获满田薯香。
其实,红薯分白心薯与红心薯两种,由于外表都泛红,所以都喊作红薯。大嫂偏爱白薯,个头壮硕、产量高,混上大米一同熬煮,便是喂猪上好的食料。大哥更偏爱红薯,个头虽不及白薯大,肉质绵甜,乡里人也叫它南瓜薯,生吃一口,清润回甘。刨薯最讲究看天气,阴雨天起土,红薯容易闷出软窝眼,下窖贮藏极易腐烂;唯有晴日泥土干爽,才是起薯的好时辰。今日暖阳正好,正是刨薯的好日子。
拖拉机在大堤边停住,抬眼望去,长河静卧堤下,水流时缓时急,顺着河道蜿蜒向远方。堤内村落炊烟袅袅,一缕缕或急或缓,缠绕在屋舍树梢之间,藏着一户户人间烟火。大堤拦住河水,护着堤内良田,岁岁年年,托举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耕耘。如今田间耕作多靠机械,耕牛日渐少见,留下来养的大多是肉牛,养上几年售卖补贴家用。大哥家养了一头母牛,一年能产下一头牛崽。每年能积攒下不少牛粪,再加上猪、鸡的粪肥,一茬茬施进薯田,把这片沙地养得肥厚松软。
薯藤早已收割完毕,嫩薯尖、薯梗先前采去集市售卖,清炒或是做汤,都是乡间鲜美的小菜。剩下的薯藤收拢成捆,堆在树林里自然阴干,不盖塑料布,任凭雨雪浸润,留作冬日母牛的口粮。

旋耕机轰隆隆驶入地里,犁刀翻卷,蓬松的沙土一层层掀开,深埋土中的红薯跟着翻露出来。褐红的红薯破土而出,有的圆如拳头,有的胀裂表皮,饱满鼓实,带着泥土赋予的憨态,看着就让人心头欢喜。我和大哥提着竹篮跟在机具后面,弯腰捡拾。干爽的沙土轻轻一拨,红薯便脱离土层,一个个落进篮筐。年年施用农家肥,地力养得足,泥土里漫开温润的土腥气,混着红薯淡淡的甜香。
侄儿子扶稳机具,动作沉稳。旋耕刀翻动泥土,簌簌沙沙的声响。刨红薯急不得,翻土要深要匀,若是耕得浅了,红薯容易被划破碰碎,一年的辛苦便折损大半。
竹篮装满,再把红薯倒进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子一排排立在田垄间,像蹲坐一地的憨厚农人。大哥俯身扛起薯袋,脚踩进松软沙土,微微下陷。大哥常年下地干农活,身子骨硬朗,一袋沉甸甸的红薯,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大嫂蹲在一旁,伸手拂去红薯上的浮土,将红薯装袋。望着满地收成,她眉眼舒展,笑意慢慢漫上来。暖阳落在她肩头,冬天日光不灼人,温温柔柔裹住整片薯田。泥土气息、红薯甜香、田间风声,再混着远处村庄隐约的鸡鸣犬吠,揉成乡间最朴素动人的欢喜。
那些红薯静静卧在田土之上,带着大地馈赠的憨厚模样。望着这满田收成,人心也跟着轻快起来,忍不住想和红薯一道,迎着暖阳,开心而笑。土地从不负勤勉之人,一犁一翻,一栽一收,汗水落进泥土,终会结出甜蜜的果实。等红薯入窖收好,田地休整妥当,待到来年春风再起,这片河滩沙地,又会冒出鲜嫩薯苗,酝酿下一季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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