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二卷 星火
第六章 平北:小白龙
一
1940年4月,平北。白乙化蹲在山梁上,面前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山,沟壑纵横,树很少,有些地方光秃秃的,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干裂的土。他把望远镜举起来,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他放下望远镜:“前两次都是从这里进的,鬼子摸清了咱们的路。这一次换个方向。”他用手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北面绕过去,走白马关。”旁边的人说:“白马关那边没有路。”白乙化说:“走一遍就有了。”
十团出发了。走北面,没有路。山势陡峭,有些地方坡度接近七十度,脚踩上去碎石就往下滑,只能手抓着岩壁上的灌木枝往上爬。一个战士滑倒了,从坡上滚下去几丈远,被一棵半枯的松树拦住,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继续往上爬。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停下,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在陡峭的山坡上慢慢地、曲折地向前移动。白乙化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拄拐杖,也没有让人扶,只是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后面的人跟着他,踩着他的脚印走,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山里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白乙化站在一道山脊上,用望远镜看了看前方:“前面就是丰滦密的边界了。”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咱们到了。”战士们在山脊上坐下来,有人掏出了干粮,有人喝水,有人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白乙化没有坐下,他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那片他还没有走进去的土地。天快黑了,山影越来越长,风声越来越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队伍中间:“今晚在这里宿营。明天天亮进山。”
二
1940年5月28日,沙塘沟。白乙化蹲在沟口的草丛里,草很高,半人深,趴在里面外面看不见。他前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两侧是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他等了大半个上午,腿已经麻了,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他没有拍,只是等着。日军的巡逻队从土路的另一头过来了。三十多个人,排成一行,走得不紧不慢。领头的是一个少尉,手里拿着指挥刀,刀鞘在腰间晃来晃去。他们进了沟口,顺着土路往前走。白乙化把枪端起来,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尉。“打。”枪响了。少尉倒了下去,紧接着枪声像炸了锅一样从两侧山坡上响起来。日军巡逻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往后退,有人趴下还击,有人跑了几步又倒下了。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白乙化蹲在一具日军尸体旁边,把他的枪捡起来看了看:“三八式,好枪。带走。”他站起来,“下一处。”
三
沙塘沟战斗之后,平北根据地的范围开始扩大。白乙化带着十团在密云的深山里转了两个多月,一边走一边打,打了大大小小十几仗,每一次都赢了,虽然赢得很小,有的仗只打死几个人、缴几支枪,但每一次都让根据地向外扩张了一点。十团的战士们开始说“小白龙来了,鬼子就慌了”。白乙化听见了,没有接话,蹲在灶台边添了一根柴。后来有人问他:“团长,老百姓叫你小白龙,你咋不接话?”白乙化说:“接了话,就不是龙了。”那人没听懂,但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去哪里?”白乙化说:“密云县城边上有个日军据点,拔了它。”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圈,“这个据点卡在咱们和冀东的中间,不拔掉,两边通不了气。”他蹲下来继续看地图,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横放在他膝盖上,枪管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四
1940年7月,圈门粮库。白乙化蹲在粮库对面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看了一整天。他放下望远镜:“今天晚上动手。”旁边的人说:“围墙太高了——”白乙化说:“不走墙。从门进。”他指了指粮库大门,“那两个站岗的是咱们的人。”那人愣了一下。白乙化没有多说,站起来往回走。
大年初一的下午,白乙化化装成百姓混进了粮库附近。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一顶旧毡帽,肩上背着一个空口袋。站岗的伪军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两点钟换岗,换岗的时候门开着,你们的人从东面摸过来。我这边有接应。”白乙化说:“知道了。”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两点整,大门开了。三十多个战士化装成百姓,分批靠近了粮库。他们沿着墙根向大门移动,步子不快不慢。进了大门,站岗的伪军闪到一边,用下巴朝仓库的方向指了一下:“左边那三间,右边的两间。东西都在里面。”白乙化带人进了仓库,里面堆满了粮食和弹药。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搬。能搬多少搬多少。先搬弹药和药品,再搬粮食。”没有人说话,只有麻袋被扔上马背时的闷响和脚步声。不到一个时辰,粮库被搬空了。白乙化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一间仓库里蹲下来,把一把米抓起来看了看,米粒在指缝间漏下去:“有了这些粮,平北的冬天就能过了。”他站起来,把米袋扎好,背在肩上走了出去。
五
1940年12月底,冯家峪。白乙化蹲在峪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山下。天很冷,呼气成霜。日军铃木大队哲田中队从山下的土路上走过来了,队伍整齐,步伐一致。九十多个人,带着机枪和迫击炮,是日军在平北的“常胜部队”,从没有打过败仗,据说连队旗上还绣着天皇的菊花徽章。白乙化把枪端起来,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旗手——旗帜上绣着什么他看不清,但能看见旗杆顶端那个金色的菊花在阳光下反着光。“打。”
枪声响了。十团的战士们从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开火,子弹像雨一样泼向那条队伍。日军被打懵了——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人,也没有想到有人敢在这里设伏。一个士官喊了什么,大概是命令还击,但他的话还没有喊完就被子弹打断了,整个人向后倒去,手里的指挥刀脱了手,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才落到地上。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日军阵亡九十多人,哲田中队的指挥旗被缴获,上面绣着的菊花徽章沾了泥和血,被踩进了土里。白乙化蹲在地上,把旗子捡起来看了看,递给旁边的战士:“留着,回头有用。”战士接过旗子,“团长,咱们打死了九十多个鬼子,全歼了一个中队。”白乙化说:“知道。”他蹲在峪口那棵枯树底下抽了一根烟,烟在冷风里很快就烧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鞋底,站起来:“走。回营地。”
六
1941年2月4日,鹿皮关。白乙化蹲在关口的坡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日军阵地。鹿皮关在密云北部,关如其名,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立,中间只有一条窄道可以通过。日军在这里修了工事,机枪掩体、散兵坑、铁丝网,能用的都用了。十团已经打了两天,还没有拿下来。白乙化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端着一支步枪,看着前方,日军阵地上没有什么动静。他的军装已经破了两处,袖口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白的棉絮。帽檐也歪了,他没有扶正。“把机枪调上来,”他说,“从左翼摸上去,打掉那挺重机枪。”
机枪手开始往上摸。他抱着机枪趴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向前爬,身后拖着一道浅浅的沟痕,像一条在雪里蠕动的蛇。爬了大约五十米,他停下来,把机枪架好,对准了日军阵地的方向。枪响了。日军的重机枪被压制住了。白乙化站起来,正要喊“冲”,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他倒了下去,枪脱了手,掉在雪地里,枪口还冒着青烟。他二十九岁。旁边的战士冲过去,有人喊“团长”,有人喊“卫生员”,有人跪在雪地里把他的头抬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白乙化没有合眼,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肩上,落在他的枪上。

挺进军发表了《告全军同志书》:“他的牺牲不但是八路军挺进军的损失,而且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华民族的一个很大损失!损失了一个有着丰富军事经验的优秀指挥员,损失了一个有着长期斗争历史的坚强的党的干部,损失了一个曾为中华民族独立而不屈不挠、艰苦奋斗的中华民族英雄,损失了一个曾为阶级解放而再接再厉、英勇牺牲的无产阶级先锋。”
消息传到马栏村的时候,萧克正在院子里看地图。他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两遍,蹲在灶台边没有说话。他蹲了很长时间,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在下雪。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上的雪积了一层,枝干被压弯了一部分。“白乙化是挺进军打出来的。他说过,他管我叫过老师。我没来得及教他什么。”他低声说。旁边的徐德操没有听清。萧克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去,“他能打出来,挺进军就能打下去。”
远处,永定河在流。水声不大,但一直在。白乙化不在了,但平北根据地还在。那挺机枪被战士们从雪地里捡了起来,擦干净了,带回了营地。后来那挺机枪又打了无数仗,换了三个射手,枪管换了一根,枪托裂了又补。十团的战士们说,那挺机枪上有“小白龙”的魂,谁也打不坏它。没有人知道这是真是假,也没有人去追问。它只是一挺普通的机枪,擦得锃亮,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每次上战场,都有人愿意扛着它走在最前面。它一直没有坏。后来他们把它擦干净,放在指挥部的墙上,说是要给后人看的。后人没有来。但枪还在。
作者:

主播: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