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路上(8)
一条路的命运
文/刘乙苏
那是一条浸透了无数人心血和汗水的路,是一条31年才修成的路,是通往家乡的路。
作为那条路的亲历者,见证者,参与者和奋斗者。我有责任将那条路的弯弯绕绕,始末原由当作史料付诸文字。因为刚开始修路我在那儿,最后是我收的尾。其中曲折艰难没有谁比我体会更深。
那里原本没有路,家乡父老祖祖辈辈过着肩挑背扛的苦日子,运个东西啥的,都是牲口来回驮。自古便是沟沟间间小山村,曲曲弯弯羊肠道。
自打有了朱庄水库,绕来绕去羊肠道也绕不出去了,家乡被扔进闷葫芦,人称邢台县的“小西藏”。孩子无法上学,乡亲们运不进过冬的煤,吃个油盐酱醋也得划个小木船在水里晃悠。为了让大家走出去,历任西上庄乡政府,与“路”结下不解之缘。
这一基层政府,只存续24年,历经七任领导班子,没有一任不是以“路”为工作重心。遗憾的是,自1973年西上庄乡成立,到1996年撤乡并镇,那条路仍然没有修通。
第一任书记陈福英,带领全乡干部群众,修了一条自西上庄乡与城计头乡接壤的路。可惜只走了几个月,由于路况差,经不住大水冲涮,仅6公里的路被撕扯得面目全非。况且这条路只有少数几个村受益,另一多半的村去个邢台得绕道50里。
第二任第三任书记路继云、袁福增。他们依然维护这条半死不活的路,修修补补,走走停停,像个没有上足发条的破钟表,时断时续。
第四任书记李聚生,看着眼前的路没有保障,又带领全乡干部群众,新开辟一条自乡政府至朱庄的沿库路。这条路长12.5公里(往邢台仍要绕行50多里),沿着陡峭的山底,逢沟筑涵洞,逢山劈石,还在自乡政府至崔峪村1.5公里的河槽内,硬生生垒起一条用水泥灌起的石头路。不幸的是,这条路只走了七个月,一场洪水将公路沿线冲得七零八落,河槽内的石头路也被撕成一疙瘩一块,躺的满河槽都是,凄凉的场景,惨不忍睹。

第五任书记郑洪好还算幸运,遇到省水利厅支持,邢台县迁建办公室牵头,沿水库南岸9个村(从庞会桥至大寨门)要修一条移民路。这条路全长12公里,距公路主干线最近,是全乡群众都受益,且距离最短的一条路,然而,这条路也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都说“修路不架桥,架桥不拉槽”,可这条路不仅要将五座山拉开豁口,而且要横穿四道山川的大水交汇处。需架一座大桥,三座小桥,三个过水路面。其难度之大,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就这样,由县交通局测绘,县迁建办出资,全乡人出力的修路运动轰轰烈烈展开,炮声隆隆,惊心动魄。
县迁建办主任郭生让年近花甲,亲自带领全班人马吃在工地上,睡在百姓家,几个月不回一趟家。遇上筑桥面,更是废寝忘食,寒冷的冬天披个大衣亲自指挥。当12公里的路竣工通车时,乡亲们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条老百姓的“连心路”终于有了自己的模样。
谁知好景不长,就在公路通车的翌年夏天,几场暴雨,几场洪峰,将好端端一条路冲了个乱七八糟。整个路拦腰断成八截,偏居山坳的乡亲们又一次被装进闷葫芦。冲毁的三座桥一座没了踪影,一座断头露尾钻进河底,还有一座仅剩中间一截儿,酷似向人们示威的拦路猛虎,横卧大河中央。家乡父老的心随着白浪翻滚的激流沉入水底。几多无奈,几多叹息,牵动多少人的“连心路”成了“伤心路”。
面对此情,第六任书记孟学文,带领一班人迎难而上,不仅对全线道路进行强修,而且决定将西上庄村一条河沟变成一道街,长200米(圈牛作模子全用石头砌成拱桥),并沿着乡政府至崔峪的北坡根新开2.7公里,与移民路接壤。只有这样,方能全乡贯通。
届时,乡财政只有一万元可用资金。当我提出这一方案时,孟书记说:“你这人不是铁胆,是天胆”。可我们别无选择,因为西上庄村是必经之路,现有便道仅两米宽,且在河沿上。
这段路路线不长,阻力却很大。沿路百姓的庄稼郁郁葱葱,玉米一尺多高,谷子刚出苗不久,一旦开工放炮,必然要损害百姓部分利益。我们决定赔偿方案:毁一棵玉米苗赔偿2角,毁一棵谷苗赔偿5分。可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工作起来难度很大。尽管我们召集群众多次商量讨论,最后勉强同意,可真的要动工,还是心有余悸。
当时,乡人大主席张守平是公路总指挥,我是物料供应队长。一万元只是杯水车薪,这么大工程,大不了采用老办法:“孩子哭了找他娘”,还得软磨硬泡求领导帮忙才行。开工前夕,我们找了七个堡垒村。所谓堡垒,就是乡里一声令下,这七个村要准准点炮腾空。
怕啥来啥,一个堡垒村打了80个炮眼,正要点炮,东上庄村群众一拥而上,怕毁了庄稼,一个炮眼坐一个人。当时我累病了,正在卫生院输液,一乡干部找到我反映情况。我心里一急,将针拔掉,快速向工地跑去。天上掉着雨点儿,一旦炮眼被雨淋,80个炮眼的炸药,雷管炮捻全都泡汤,损失惨重,我心急如焚。可我毕竟是家乡人,乡亲们还是要给三分薄面,看到我,他们一个个从炮眼站了起来。当然,带着感情做工作还是必要的。
瞬间,群情激愤,炮声齐鸣,我们成功了。最终,这段路耗资17万多元。
移民路虽然修了便道,来往车辆勉强通过,可到了雨季,因为沿路尽是上坡下岭,路面冲得坑坑洼洼,车在路上像得了癫狂症,上下左右颠簸如筛。因而,我作为第七任(也是西上庄乡最后一任)当家人,决定为乡亲修一条柏油路。
这对修路大环境不在那儿,又是一穷二白缺乏资金的“小西藏”来说,无异于“修路难,难于上青天”。
为了这条路,我们跑断腿,磨破嘴,到处“求神拜佛”;为了这条路,大家齐心协力呕心沥血;为了这条路,朋友相助八方支援。
邢台日报社多次划船了解这条路的惨状,为我们呼吁呐喊,时任南石门镇的张书记,协调皇台底灰厂支持5万元白灰,县砖厂包用全部路沿砖,所用石子由县冶金矿山公司支持,移民搬出去的能人志士集资,就连富庶的东汪镇也与俺这穷乡结对子帮助1万元,市县领导为我们从省里争取机械费等。就这样,村干部带领群众修路基,乡干部熟化石灰,县公路站铺路面的全民大会战热火朝天,可谓规模宏大,威震山川。
然而,正当大家憋足劲为修路汗撒乡野时,迷迷糊糊的天工却发起彪来,瓢泼大雨像从天上倒下一般,将刚刚铺到路面的白灰冲得所剩无几。河水翻滚,白浪滔天,路边的草丛,整个河槽都成了白色世界。看着费心费力借来的物料付诸东流,心里口里满是心疼。雨住了,我们重新将白灰撒上,可恨的是,不撒白灰不下雨,只要撒上,准准的大雨倾盆。是时,乡长常年抱病在家,我越发感到担子的沉重。面对苍天,面对一阵紧似一阵的哗哗大雨,心乱如麻。我需要从心理上安慰自己,于是,黑漆漆的夜,我悄悄叫上副书记秀河,冒雨驱车到奶奶下庙祈祷。夜深人静,我跪在床上,恳求老天开开眼,让我们把路修完。搞笑的是,第二天雨下得更大了。几个乡干部笑道:“小西天奶奶是管记小孩和下雨的,一看你偌大年龄,肯定是求雨的,怪不得雨越下越大呢”,我苦笑着。
如此来回折腾三个回合,总算做好了路基。正准备铺油时,勾机在赶往工地途中翻了。小桥断了,人心散了,我们哭了。
望着被冲得一塌糊涂的小路,望着断桥,我的心被撕成碎片。独自爬上黑魆魆的山巅,仰天长叹:多灾多难的家乡啊,修条路咋就这么难!蜿蜒曲折的小油路,只有11公里,竟然用了4个月才修成。
1996年撤乡并镇,从此小乡不复存在,留下的是七任乡干部和众乡亲不屈不挠的修路故事,还有那条曲曲弯弯的小油路。
不曾想,罕见的96.8洪灾,将只舒舒服服走了一年多的小油路判了死刑,几座桥全部被毁。断了!断了!交通又断了!24年,整整24年啊,西上庄乡七任班子修了三条路,竟然没有一条可以让乡亲们走出去。
或许是命中注定,或许我与这条路缘分未尽,撤乡并镇后我只在旅游局干了四个月,组织就将我调往水务局任副局长,兼迁建办公室主任。而我的工作对象恰恰仍是水库两岸的家乡,这就让我又一次和“路”纠缠在一起。
那时,移民款少的可怜,修路架桥耗资多,困难重重,为不违反政策,我们采取“移民路移民修,再将移民款发放给移民”的办法。修通了12.5公里沿库北路,重修了库南路,高标准恢复了张沟和落峪两座桥。然而,面对库南路的咽喉——浆水、路罗、将军墓和宋家庄四道川道交汇处“庞会大河”,却由于工程庞大,耗资太多,只有望洋兴叹,无能为力。
2003年春,我与日报社的杜宜民,李瑛和韩森林三位好友驱车前往库区,一路交谈的中心仍是路。宜民问道:“乙苏,如果让你现在退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我随口答道:“库南路那座大桥”。宜民沉思片刻,说:“这样吧,我们报社利用宣传工具,为几个建材单位写些专题,争取一些物料支持,你也写个材料向上求援,我们双管齐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当天夜里,我伏案疾书,泪洒笔端,将多年来乡亲们吃的苦受的罪,一项一项写成材料。比如:有多少孩子无法上学,坐船翻到水里多少人;多少人有急病不能到大医院就诊命付黄泉;多少辆排子车在浅水区从冰上过,陷进河里出不来,得找好多人踩进冰窟窿推车等等。写好后花100元租个面的,跑遍库南14个村加盖公章,题目是《给书记、县长一封公开信》害怕说成上访,我让会计从龙泉寺邮局,花8角钱邮票寄往县政府。
一封信撼动县委张志锁书记和田德荣县长,加之邢台日报社副总编杜宜民为我们请命,二位县领导当场拍板签字,将这座桥定为当年“邢台县十件实事之一”。田县长还亲自到龙泉寺乡召开由县交通局、龙泉寺乡政府、日报社参加的现场办公会,我也应邀参加。一座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庞会二桥”就这样尘埃落定。
正好那年我提前离岗。一条充满心酸和艰难的家乡道路,终于天堑变通途。想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家乡父老,由不得心花怒放扬眉吐气,从此了却我与那条路的平生夙愿。
每次踏上那条31年才修好的路,就会想起前赴后继的历任西上庄乡干部,想起我们与众乡亲同甘共苦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想起支持帮助我们的领导和朋友;想起与那条路息息相关的两位故友杜宜民和韩森林。
历史将永远记住他们!

作者简介:刘乙苏,爱好文学,和老伴著有《大山儿女》一书。在《老人世界》《河北农民报》《清风》《邢台日报》《牛城晚报》发表作品近百篇。散文《婆婆的心里话》获2015年全国报纸副刊三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