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好个秋
作者:高 品
年少时,不喜欢秋,甚至是怕秋的。
怕什么呢?现在想来,大约不是怕,而是秋天的景致太像一面镜子了,照见了年少心事的全部纹路。那时正逢人生中最敏感、最不识愁滋味的年纪,却偏偏要说愁。一场秋雨下来,梧桐叶落了几片,心绪也随之飘落尘埃,便觉得天地都在与自己一同消残。于是就写出一些现在不忍卒读的文字来,字字都在模仿古人的悲情,好像悲得越深就越有才华一样。
那时候我最喜欢的,是辛弃疾的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我把它抄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感觉和自己非常合拍——登上高楼远望秋天景色,皱起眉头叹口气,一个忧郁又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的形象就这样产生了。至于辛弃疾到底想要说什么,我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借用他的词,来粉饰自己。
后来才知道那时候悲伤的并不是秋,而是我自己。少年时的悲秋,本质上就是一种精致的自我哀怜。花未全开,月未圆,心比天高却力不从心的时候,就把所有的惆怅都归咎于季节了。秋天多么洒脱啊,它来了,清清地、冷冷地,不解释,也不安慰,就在那里。
是何时开始变化的呢?
大概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早晨。推开窗,天是极高极远的那种蓝,蓝得不掺一丝杂质,好像把整个夏天积攒下来的污浊一夜之间都过滤掉了。远处的山峦褪去了葱郁的模样,只剩下嶙峋的轮廓。山腰的灌木已经黄透、红透,风一过,像燃烧的山火顺着山脊蔓延,再往上,灰褐的岩壁从彩叶间露出一线,成为稳住满坡颜色的骨架。原来没有了夏日的葱茏,秋日的山是这样的:深沉、清瘦、坚强、坦荡。山的面貌,就在一条山脉上全部体现出来了:春天的萌芽、夏天的茂盛、秋天的凋零、冬天的积蓄。
人是到了一定年纪,才会真正懂得秋的。
年轻时看秋,只见“落”;年老之后看秋,则先见“成”。最早飘落下来的一片叶子里面包含了一整年的日光雨露;金黄色的稻谷低头,不是因为枯萎了,而是因为谷穗太重。秋天不是凋零,而是一场盛大的结算,花开是承诺,结果是兑现。草木从不赊账,一年三百六十日,欠下的,赚下的,都在秋里一笔一笔摆明了。
重新遇见辛弃疾,是在多年后某个失眠的夜里。翻到那首《丑奴儿》,目光越过上阕——那曾经被我抄在扉页上的少年心事——径直落在下半阕上: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那一刻,胸口仿佛被人击打了一下。
原来这首词写到最后的时候,并没有把重点放在“强说愁”的少年身上,而是放在了“欲说还休”的中年人身上。前半部分是序曲、是铺垫、是少年踮起脚尖仰望愁的样子;后半部分才是正章——经历了人世沧桑之后,各种滋味都涌到了舌尖之上,转了一个身,只说出五个字:天凉好个秋。
并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不能说、也不必说了。愁到极处,言语是轻慢的。大悲无泪,大悟无言,一个人要到什么样的年纪,才能把半生的起落沉浮、聚散离合都摁进“天凉好个秋”这样一句闲话里?摁进去之后不留痕迹,并且语气很温和,就像是跟天气打了一个招呼。
我合上书,坐在深秋的窗下,忽然对那个九百年前的词人生出一种迟到的懂得。他写这首词的时候,正罢官闲居,报国无门,一腔愤懑比秋色更沉。可他没有拍案,没有呼号,只淡淡地道了一声:天凉好个秋。这五个字,是他与命运讲和的方式,也是他留给自己的体面。
人到暮年,走在秋日里,我开始学他的样子。话少了,不是无话可说,是懂得了拣要紧的说;朋友少了,不是人缘淡了,是懂得哪些友情值得留着过冬;争执少了,不是棱角磨没了,是懂得了有些输赢不值得付上健康来维护。水静下来,沙沉下去,水便清了——清,不是贫乏,是滤去了多余之后的本来面目。
从前以为,人生是一条一路向上的线,越高越好,越快越好。后来才慢慢体会到,人生其实更像山,春夏秋冬各占一程。春之萌发,无可厚非;夏之盛放,理应尽兴;但若一味恋夏,贪恋永远的葱茏与喧闹,便是辜负了秋,也辜负了冬。没有秋的收敛,何来冬的蛰伏?没有冬的蛰伏,春从何而来?
所以如今每逢秋至,我不但不悲秋,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感激的心情。感激岁月终于肯把真面目展现在我面前——不是给我看衰老,是给我看完整。那些白发,那些皱纹,那些渐渐远去的故人,都不是秋的减法,而是秋的加法:加上沉静,加上通透,加上一种年轻时绝不可能拥有的、与万物讲和的能力。
秋深了,天冷了。友人问我近况如何,我想了想,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上五个字——
天凉,好个秋。
这时候,只觉得心里有一片叶子安静地落了下来。
作者简介:
高品,山东淄博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东方散文》签约作家。2021年获第三届国际东方散文奖优秀奖;2023年首届“畲族杯”全国散文大奖赛最佳作品奖;2025年获首届“泰山杯”山东老年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出版散文集《燕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