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超丨可否许我再少年 精华热点

可否许我再少年

文／赵志超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暮。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王国维常年奔走于沪上、东瀛，为治学、谋生久客天涯。一朝归返浙江海宁故里，与阔别经年的妻子相见，方才惊觉数载漂泊之间，风霜已暗暗损耗故人容颜。寻常诗文多写离别相思之苦，而王国维该词独写重逢之悲：别离尚有归期可盼，待到相逢，才恍然看见岁月无声的侵蚀。词中两个“辞”字，最是耐人寻味。朱颜辞镜，不是一朝骤然衰老，昔日丰润与芳华缓缓辞别镜中影像；花辞树，不是狂风骤雨摧折零落，繁花从容告别枝丫，静静归于尘土。世间一切美好的消散，往往默默无声，不事喧哗。纵使万般眷恋，亦因时序递邅，终究无可挽留。世人常言“岁月是把杀猪刀”，直白道出的，正是王国维笔下这份深沉的生命感悟。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历经世事沧桑，回望年少的自己，留下无数叩问岁月的篇章。广为流传的“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世人多误传为北宋李之仪所作，实则出自佚名古诗《咏苍髯》。一句设问，把暮年对青春的眷恋、对过往的追思娓娓道出，是无数人回望一生时心底共有的一问。

晚唐韦庄晚年羁居蜀中，追忆江南年少游历岁月，在《菩萨蛮》中写下：“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遥想当年，一身轻薄春衫，策马长桥，春风入怀，意气飞扬。彼时不觉可贵，待到垂暮流离，再忆旧事，才知少年时光一去不复返。清代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曰：“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昔日与夫人对坐书斋，赌书为乐、泼茶为戏，温馨日常，当年只看作平淡小事。及至生死相隔，回首追忆，才明白那些看似寻常的朝朝暮暮，却是此生再也寻不回的美好。南宋章良能《小重山》感怀友朋旧游：“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旧日游踪、山川亭榭尚可重访，风物依稀如故，唯独少年澄澈热烈、一往无前的初心，消散于岁月，无处寻觅。同为南宋，刘过登安远楼，凭栏远眺，援笔抒怀，作《唐多令》：“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纵使依旧可以沽酒泛舟、买桂赏秋，风光依旧，心境已然不同，再好的山水，也不复少年时的畅快豪爽。

千古诗词之中，除追忆少年的喟叹，亦写尽人间聚散、得失悲欢。南唐后主李煜亡国幽囚，于月夜追怀故国，《虞美人》悲歌：“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春花秋月循环不息，而故国繁华、旧日荣光已然湮灭，兴亡之痛与年华消逝之悲交织一起，读来令人怆然。元代高明《琵琶记》有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腔赤诚，倾心相付，却不被理解，而付诸空茫，道尽真心错付的落寞。民间流传“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与之意蕴相通，叹情缘参差错落，嗟世事难遂人愿。诗仙李白《将进酒》俯仰人生，放声浩叹：“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慨叹光阴倏忽，如白驹过隙，转瞬青丝成霜雪；继而举杯抒怀，“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将古往今来所有人面对岁月的怅惘，一并收于杯盏之中。

品读这些篇章，并非沉溺于年华老去的伤感，不是奢望逆转时序、重返年少肉身，而是叩问本心：历经风雨磨劫，饱尝悲欢离合之后，能否保全少年的澄澈心境。这正是我常秉持的人生“四珍”：珍惜时光、珍爱身体、珍重亲情、珍视友谊。韶光寸寸流逝，不可重来，故当惜取当下光阴；身躯为承载精神、赓续文脉之本，历经病痛磨难，更知调养守护之重；亲情相伴、知己相逢，是尘世间最温暖的羁绊，岁月越久，越要用心呵护。历史上，不乏桑榆守志的先贤典范：刘禹锡晚年贬居朗州，依然吟出“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不因年暮而消沉；北宋苏轼贬谪蕲水，见清泉西流，写下《浣溪沙》：“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流水尚可西向，谁说暮年只能悲叹衰老？

面对渐渐老去，近人亦有旷达之语。“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化用李商隐诗意，一扫“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凄婉，道出暮年从容开阔的胸襟。诗人臧克家《老黄牛》云：“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夕阳西下，人至桑榆，深知余生可贵，无需旁人警醒、督促，依旧耕耘砚田不辍。回望自身，数载之间，历经伤痛、宿疾之劫，几番生死考验，幸得良医救治、家人守护，方得渡劫重生。肉身有尽，唯有笔墨可寄情志，薪火可传文脉。

肉身的青春无法复返，但少年之志、纯粹之心可以守护终身。朱颜虽辞镜，翰墨可寄情；繁花虽辞树，枝干可待春。岁月虽磨去容貌，却沉淀阅历，淬炼襟怀。不必祈求春风送我返少年，但愿饱经风霜之后，长存赤子之心。惜寸阴，守初心，念亲恩，重知己，以诗文耕耘，承湖湘文脉。纵使身处桑榆，心中自有水云天，不负此生。

2026年4月30日，作者在湘潭窑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