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载，再回腊山
南 兵 军
二十一载，弹指而过，我再次踏足济南西郊的腊山。
在我的记忆深处，腊山从不是寻常的城郊山野。二十余年前，这片土地最鲜明、最挺拔的地标，便是赫赫有名的济南陆军学院。彼时城市尚未向西蔓延，腊山一带郊野辽阔、山水环绕、庄稼茂盛，少高楼、少闹市，一座军营便撑起了整片土地的精气神。为衔接城区与营区，专属的81路公交车穿梭往来，从济南市区直达学院校门口。这辆颠簸质朴的公交车，是周边村民赶集出行的依靠，是官兵们外出归营的纽带，日复一日穿行在郊野公路上，载着烟火日常，载着军旅青春，被附近村庄的人们和学院官兵视作须臾不可离开的交通工具。
我曾有幸在此工作三载，扎根军营、履职尽责，亲历了学院最后的时光。自当年离开，一别便是二十一年。悠悠岁月流转，世事更迭变迁。我始终未踏足这片熟悉的土地。偶然间得知济南轨道交通四通八达，崭新的地铁4号线设了腊山站，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心底积攒已久的惦念愈发浓烈。于是择一日闲暇，乘地铁西行，奔赴一场跨越二十一载的重逢。
走出腊山地铁站的那一刻，我骤然恍惚，全然辨不清周遭方位、南北西东。记忆里连绵起伏、苍莽静谧的山野地貌，早已被成片的居民社区、林立的高楼大厦层层取代。曾经的郊野荒芜、军营肃穆，早已消融在城市蓬勃生长的肌理之中。宽敞平整的柏油路网纵横交错，车流络绎不绝，行人步履从容，现代化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眼前的繁华盛景，与我脑海中的旧日模样几乎判若两地。
沿着那条斜马路，我放慢脚步，循着残存的零碎记忆缓缓前行，固执地搜寻着当年的痕迹。旧时，经十路向西延伸，越靠近腊山，越显清幽静谧。道路两侧是成片的庄稼地、成行的杨柳树林，清风过处，枝叶婆娑。翻过山岗，远远望去，便能清晰地看见庄严肃穆的军营大门，挺拔伫立的哨兵坚守岗位，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每日晨昏，嘹亮的军号准时响起，穿透山野晨雾、暮色余晖，回荡在腊山的每一寸土地上，清脆铿锵，振奋人心。
那趟“81路”公交，更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专属风景。车号是借“八一”的字音取名的，带着特有的拥军情结。学院食堂专门留有公交司机和售票员的一日三餐。清晰地记得，那时，老旧的车身，坑洼的路途，一路摇摇晃晃。车厢里总是暖意融融：进城赶集置办家什的老乡，说着地道的济南西郊乡音；请假外出采购的干部、休假的学员、在城里上中小学的孩子、来队探亲的家属，三三两两低声闲谈。乡音笑语、少年意气交织在一起，朴素又鲜活。它缓缓穿行在城乡之间，一头连着市井烟火，一头连着军营初心，把平凡的日常与滚烫的军旅岁月紧紧相连。
腊山站周边
那三年陆院军营时光，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篇章。朝夕相伴的是嘹亮口令、整齐步伐，日日所见的是官兵训练的身影、学员求知的模样。清晨的出操号划破黎明，队列踏起整齐的脚步声；白日的训练场尘土飞扬，长跑、障碍、战术、射击，一招一式，皆是磨砺；教室里，粉笔落在黑板上，讲的是指挥、是战法、是思政、是守土安邦的责任；夜晚的营区灯火次第亮起，操场上偶尔还有加练的身影，营房里是灯下整理笔记的学员。操场上挥洒的汗水、课堂上专注的眼神、营房里质朴的坚守、晚霞下连绵的腊山轮廓，一帧一画，都深深镌刻在心底。那时的我们，守一方营盘、怀一腔赤诚，总以为朝夕相伴的军营、朝夕听闻的军号，会岁岁如常、恒久不变。可世事无常、时代更迭，院校调整、陆军精简，浪潮向前，无人能挡。我有幸见证了这里的荣光，也无奈送别了这段军旅岁月的落幕，成为了这段独特历史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济南陆军学院，六十六载雨雪风霜，十次变更隶属，二十一回校名更改，六次迁转校址。一代代教官在这里播种信仰，一批批学员从这里奔赴国防，军旗岁岁迎风展，桃李年年向朝阳。聆听济南陆军学院撤销的命令，回顾老一辈创造的业绩，眼见一个个不舍的脸庞，我的心情难以平复。我们践行“学院撤销听军委的，个人去留听组织的，工作姿态看自己的”要求，两千在校学子、七千函授学员，善始善终、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学业；大量武器装备、训练器材、教学设备、资料档案等，分类清点造册，逐项移交完毕；学院六十六年的历史，我们用编撰《大事记》的形式顺利完成。面对学员、教员、机关干部，士兵、职工、离退休前辈等，不同程度地存在人心起伏波动的情况。我们把握“四个学会”方向：学会奋斗——逆境之中，意志不可颓丧；学会选择——面对得失，摆正心中重量；学会放弃——读懂大局，放下一己情长；学会坚守——初心如磐，军魂永不相忘。历时两年多的调整精简、学院撤销工作，没有喧嚣躁动，没有慌张乱象，没有出现违规违纪违法等问题，交出一份完全合格的“撤销”答卷，受到军区党委和首长机关的赞扬。
二十一年岁月沧桑，足以重塑一方水土、改换一方光景。
地下地铁飞驰穿梭，平稳安静，取代了当年缓缓颠簸的公交；林立高楼拔地而起，覆盖了曾经连绵的山野田园；喧嚣市井替代了昔日营区的静谧肃穆。街头行人熙熙攘攘，大多是定居于此的新居民，接送孩子的家长、下班归家的年轻人、散步闲谈的老人，脸上是安稳平和的神色。他们在这里安家过日子，享受着这片土地的繁华安宁，却鲜有人知晓，这片热土曾军旗飘扬、军号嘹亮，曾承载着无数军人的青春与信仰，曾孕育过无数保家卫国的赤诚初心。
我辗转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努力辨认旧日营区的轮廓。昔日的土路小径早已拓宽翻新，杂乱的旧屋村落尽数拆迁改造，旧日营区的布局早已大半消融。风依旧是腊山的风，温柔拂过眉眼，却再也吹不起操场的绿色“地毯”，吹不散心底沉沉的旧念。那些并肩履职的战友、逐梦军营的学员，早已告别此地，散落四方。有的脱下军装转业地方，扎根各行各业；有的留在部队，继续戍守边关；也有人早已退休，安享晚年。当年一同加班会商、一同站在操场目送学员列队的战友，如今天南地北，相见不易。当年风华正茂的学员，也早已霜染鬓角。当年的少年意气、军旅赤诚，都沉淀在悠悠岁月之中，成为每个人独家珍藏的过往。
腊山南周边
我寻一处街边石阶静静伫立，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时代滚滚向前，城市迭代生长，万物皆在更新蜕变。军队精简，是国防建设优化调整的时代抉择；腊山蝶变，是济南城市向西拓展的蓬勃篇章。旧的事物悄然退场，新的生机蓬勃绽放，这是岁月的常态，也是时代的必然。我并不埋怨这份变迁，只是故人重归，难免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山仍名腊山，地仍是故土。山河依旧，风物全新。二十一年前，我于此目送一段军旅篇章缓缓落幕，心怀不舍，转身离去；二十一年后，我于此见证一座新城悄然崛起，满心感慨，踏风归来。夕阳西下，余晖穿过高楼缝隙，温柔洒落大地，一如多年前，晚霞漫过腊山连绵的山脊。心底有深深的怅然，怅然于旧时光一去不返，军旅旧梦终成过往；亦有淡淡的释然，释然于岁月更迭、山河向好，故土蓬勃、生生不息。
我从地铁4号线的“腊山”站转乘2号线的“腊山南”站。腊山南，原是济南陆院南面的大片田野，现在已变成漫天遍野的楼房社区和纵横交错的街道。我站在地铁站高处眺望，脚下的柏油路平整宽阔，远处的楼宇层层叠叠，暮色里万家灯火次第点亮。这片曾经以军营为坐标的土地，如今已经是济南城西热闹的家园。
很多故事，终会隐入时光。济南陆军学院的名称虽已成为历史，但它播撒下的忠诚种子，早随着一届届学员走向祖国四方。腊山不只是一座山，它装着一代人的军旅记忆，也托举起一座城市新的烟火。
廿一载归故地，旧营风已远，山河换新天。此行重逢，不负腊山，不负那段滚烫的军旅韶华。
（作者：齐鲁文化、“两河”文化、兵学文化研究学者）
2026年10月23日于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