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行记之六·石门寺赋
赵平
时维季秋,序属清商。大珠山枕沧海之湄,群峰蟠海隅之壤。主峰雄峙,层岩叠翠;幽谷藏灵,素号山海名区。天高气肃,林壑含章;露冷烟澄,川原凝爽。余偕诗侣,策履寻秋,自山麓启途,循涧逶迤而上。乱石夹蹊,寒泉漱石,清响随人屐底生;层磴盘纡,松阴覆径,涛声与谷籁相和。仰瞻崖岫嵯峨,遥瞩峰巅圣像,金仙端踞云表,千岩尽敛渊穆之容。拾级渐高,尘襟渐澹,倏然步入石门太古幽墟。
两壁危擎,天开邃宇;一径中通,地辟灵关。古刹坐西朝东,依山构宇,不尚雕饰之奢;双石夹庭,自成山门之峻。梵宇倚岩而立,玉泉穿罅而流,旱岁不枯,四时清冽,世谓石门古寺,亦号玉泉禅林。地僻境幽,远隔市朝喧扰;山空泉净,独存太古清真。
昔金大定初,古德栖止岩阿,肇启兰若。凿崖立殿,不崇土木之华;辟壑安禅,唯守丘壑之静。倚磐石以镇川原躁气,启石门以纳天地清宁。慈怀寄于烟峦,慧业传于殿宇。梵灯初炳,照海隅荒寂之境;法鼓初扬,振珠山深僻之林。
千载以还,琳宫屡焕,慧脉长延。残垣补而古迹恒存,梵宇葺而禅风常驻;灵泉护而地脉恒清,丈室安而初心不扰。磐石植根万古,禅韵流馨至今。涧响如翻尘劫旧卷,石纹默记岁月沧桑。
缓步登临,秋光满目。霜染枫桕,铺丹霞于崖麓;晴光穿林,印苍藓于阶庭。银杏疏黄,坠金叶于砌下;寒筠凝黛,摇翠影于廊前。钟阁枕岩,尽揽千峰秋爽;经堂面壑,遥随一涧清声。玉泉澄澈,可涵星月空明;寒岩静默,闲阅古今代谢。僧寮昼寂,唯余磬韵悠扬;山径人疏,独有泉声往复。俯掬寒流,甘冽沁脾,尘绪纷嚣,一时尽豁。
禅翁出迎,延入丈室。竹窗浮翠,茶鼎烹霜。一室秋清,四檐虚寂。余叩世运兴废之理、尘心取舍之谛。僧对曰:“山无新旧,道无古今。世有荣枯,相皆虚妄;心无喧寂,始是真常。守静则万虑自澄,存善则一水一石皆宁。”语淡机深,晤对须臾,纷虑皆空,神骨俱寂。
及午,山厨供素。蔬撷山畦之鲜,泉烹林露之味。粗食清羹,不事华侈;淡饭素蔬,尽合禅心。群侣安坐,味淡知真,食朴明本。一饮一啄,体天地清和之德;一静一观,契云水空寂之宗。罢斋澄怀,身心萧然无滓。
凭栏纵目,四野清嘉。西瞻铁橛,层峦摩汉;北眺风河,长波萦川。东望沧溟,孤屿浮万顷烟涛;南瞩琅琊,危崖峙千载洪澜。海汐消磨往代旌旗,岩霜暗换人间陵谷。远岫含青,丹林缀锦,云水悠悠,尽得忘机之趣。峰不争高,自成苍莽之度;寺不求名,自守清寂之真。
稽其寺史,方志可征:寺肇于金大定五年,初名玉泉禅寺。金元奠基,明清踵葺,香灯代续。历世兵燹,殿宇每经劫火凋残;逢时升平,梵宇复值治世重焕。塔林寂寂,犹存古衲栖修之迹;碑碣斑斑,尚留前贤怀古之章。人事有荣枯,禅门无欣戚;世途有喧寂,真源无盈虚。草木随序而开落,石泉阅世而恒清。
俄而夕照西倾,斜晖穿竹。峰容敛黛,秋气逾深。归鸦点破残霞,空谷徐收晚磬。四野寥廓,万籁归宁。余与诗侣憩石临风,默然自省:世人驰逐尘途,争浮名如捕影;山僧安守岩阿,抱素朴以归真。众皆慨岁华之摇落,吾独悟清秋之涤繁。
木落方知归根,华褪乃见本真。金风非凋物之籁,乃洗俗澄心之韵;秋肃非迟暮之境,乃敛华守静之宗。删繁就简,是山川之定序;去伪存淳,是天地之常道。
伫立幽门之下,仰瞻宝相巍峨,俯听玉泉潺湲。尽揽珠岳形胜,静观一刹千秋。土木有兴废,法性无盈亏。以有涯之登临,契无尽之宗风。一入斯门,俗襟尽敞;一闻清响,万虑皆冥。
愿岳灵长护海隅,法脉永润桑梓。佑风河之安澜,保群峰之清寂;济沧溟之恬波,庇闾阎之丰宁。禅光常驻珠山,福泽恒濡故土,四序熙和,一方安泰。
岳以静为性,寺以空为宗,泉以澄为德,秋以澹为容。乃作颂曰:
石为门,镇空山;秋为魄,洗尘颜。
泉为韵,漱清寒;寺为境,栖野禅。
不问浮生来去事,唯随云壑共清闲。
薄暮言归,袖底犹萦岚翠;澄怀久坐,天边初涌冰蟾。
丙午季秋,游大珠山石门寺谨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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