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五章)
张家伟 著
第五章 成家
段五星在李家庄一待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他给李财主当长工,开荒种地,攒了一点钱,也攒了一点粮食。他开出来的那块地扩大到了一亩二分,种上了麦子和玉米,收成一年比一年好。李财主见他是个能人,第三年也没收他的租子,反而把塬上另外几块荒地也划给他种,说只要他能开出来,都按老规矩办。
段五星没有辜负李财主的信任。他把那些荒地一块一块开出来,整得平平整整,挖了排水沟,垒了田埂,种上了庄稼。塬上缺水,他就挑水浇地,一趟一趟从山下的水井里挑,肩膀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扁担换了三根。有一年大旱,地里的麦苗眼看着就要旱死,他硬是挑了一个多月的水,把一亩多地的麦子浇了四遍,最后收下来的麦子虽然不多,可总比绝收强。
老孙说他是“犟驴”,说他拿命换粮食。段五星听了,只是笑笑:“命是啥?命就是活着。粮食是啥?粮食就是命。拿命换粮食,天经地义。”
李财主越来越看重他,把家里最重最难的活都交给他干。犁地、播种、收割、打场、修渠、垒墙,样样都少不了他。李财主家的长工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段五星一直留着,成了李家最信得过的伙计。

可段五星心里清楚,他不能一辈子给人当长工。他想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家。虽然他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永远都填不满,可他不能一辈子都空着。
李财主也看出了这一点。1941年的秋天,李财主把他叫到堂屋里,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五星,你在我家干了四年了。你这娃,实在,能干,我看在眼里。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段五星端着茶杯,没喝,等李财主往下说。
“我有个侄女,叫李秀莲,是我大哥的闺女,”李财主说,“我那大哥命苦,前年病死了,留下秀莲和个刚出生的娃。秀莲她男人也在那年被抓了壮丁,一去就没了音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现在秀莲带着娃住在我这里,吃我的穿我的,也不是个长事。我看你这人靠得住,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段五星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今年已经二十五了,搁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成家的男人,不是穷就是有毛病。他穷是不穷了——这些年攒了点钱,又开了几亩地,虽说还租着李家的地,可日子比一般佃户强多了。他只是心里有个人,放不下。
可是,梁金花在哪里呢?四年了,他托人打听了无数次,也写过信请人带到花园口那边去问,可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一样——找不到。梁邵村没了,段邵村也没了,当年那些逃荒出去的人,散的散死的死,谁能找得着谁?
也许,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也许,他也该放下了。
“东家,”段五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见见秀莲姑娘。”
李秀莲是个安静的女人,二十五岁,长得不算好看,可也不难看,圆脸,小眼睛,皮肤白白的,一看就是常年不出门捂出来的。她说话细声细气的,走路低着头,像怕踩死蚂蚁似的。她怀里抱着个两岁多的男孩,叫铁蛋,瘦得跟猴似的,两只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看着段五星。
段五星看着这对孤儿寡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洪水过后,他不也是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吗?要不是王老汉一家收留他,他说不定早就死在路上了。

“你……你叫段五星?”李秀莲小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嗯,”段五星点点头,“你叫秀莲?”
李秀莲也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铁蛋倒是不怕生,从娘怀里探出头来,伸手去抓段五星的衣角。段五星低头看他,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那是他去集上卖菜时买的,本来是打算自己吃的——递给铁蛋。铁蛋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糖浆。
李秀莲看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男人被抓走以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寄住在叔叔家,虽说有吃有穿,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处处看人脸色。
“五星哥,”李秀莲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是……要是不嫌弃我们娘俩,我……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段五星心里一酸,说:“什么做牛做马,别这么说。”
就这样,段五星和李秀莲成了亲。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大红的囍字。只是请李财主做了个见证,两个人给李财主磕了头,就算是成了亲。李财主送了两床新棉被、一口铁锅、一对瓷碗,算是贺礼。
成亲那天晚上,段五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很久很久没有回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朵残破的红纸花,被水泡过,被太阳晒过,被岁月磨过,红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花瓣也缺了好几片。可他一直留着,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压在枕头底下。
他看着那朵花,想起了1938年的那个初夏,想起了花轿,想起了唢呐声,想起了那只伸出水面的手。
“金花,”他在心里说,“我成家了。你别怪我,我得活着。”
他把那朵花重新包好,放回怀里,站起身,走进了屋里。
李秀莲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铁蛋。她看见段五星进来,脸红了红,把铁蛋轻轻放在床里边,给他盖好被子。
“五星哥,”她低着头说,“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娘俩。”
段五星在床沿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莲,你别这么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好好干活,养活你和铁蛋。铁蛋就是我亲儿子,我不会亏待他。”
李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要给段五星磕头。段五星赶紧把她拉起来,说:“你这是干啥?别这样。”

“五星哥,”李秀莲哭着说,“我这辈子,就跟你了。你在一天,我伺候你一天。你走了,我给你守寡。我要是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
段五星叹了口气,把李秀莲扶到床上坐下,说:“别说这些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下地呢。”
那天晚上,段五星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他听着身边李秀莲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铁蛋偶尔翻身的动静,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一个有家的人了。他要对这个女人负责,对这个孩子负责。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心里总挂着一个不知道死活的人。他得把那份念想藏起来,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再轻易碰它。
可是,藏得再深,它还是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段五星就下地了。
李秀莲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热水,旁边搁着两个杂粮窝窝头,是段五星临走前给她和铁蛋留的。她端着那碗热水,眼泪又掉了下来——自从她娘死后,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对过她了。
从那以后,段五星更拼命地干活了。
原来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多了两张嘴,他不敢有半点懈怠。他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中午李秀莲带着铁蛋给他送饭,他蹲在地头三口两口吃完,就又拿起锄头继续干。他种麦子,种玉米,种红薯,种萝卜,能种什么都种上。他还养了一头猪、几只鸡,猪粪肥田,鸡蛋换盐,日子虽然紧巴,可也过得下去。
李秀莲是个贤惠的女人,虽然身子弱,常年吃药,可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给段五星洗衣裳、做饭、纳鞋底,把家里仅有的几件家具擦得一尘不染。她知道自己配不上段五星——人家是头婚,她是二婚还带着个拖油瓶——所以她加倍地对段五星好,想用这些好来弥补心里的那份亏欠。
铁蛋也慢慢跟段五星亲了。这孩子从小就被人骂“野种”,胆子特别小,见了生人就躲。可段五星对他好,给他买糖吃,带他去地里捉蚂蚱,把他架在脖子上看戏。铁蛋第一次开口叫段五星“爹”的时候,段五星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把铁蛋抱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铁蛋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秀莲在旁边看着,笑着笑着就哭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苦是苦,可到底是个家。
1943年的秋天,李秀莲给段五星生了个儿子。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段五星正在塬上收玉米。邻居跑来喊他,说秀莲要生了,他扔下玉米筐就往家跑,跑得太急,一只鞋都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跑回了家。
接生婆已经来了,李秀莲在屋里疼得直叫唤。段五星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一圈一圈地走,把地上的土都踩出了一个圆圈。铁蛋蹲在门槛上,咬着手指头,吓得小脸煞白。
“别怕,”段五星摸了摸铁蛋的头,“你娘给你生弟弟呢。”
“弟弟?”铁蛋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一个多时辰后,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接生婆推开门,笑呵呵地说:“恭喜恭喜,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
段五星冲进屋里,看见李秀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在哇哇大哭。他走到床前,看着那个小东西,手伸出去想抱,又缩了回来,怕自己手太粗,弄疼了孩子。
“你抱抱他,”李秀莲虚弱地笑了笑,“你儿子。”
段五星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托在手里,像托着一块易碎的瓷器。孩子很轻,比他平时扛的麦捆轻多了,可他却觉得手沉甸甸的,像托着整个世界。
他低头看着儿子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张哇哇大哭的小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跟他说过的话:“人活一口气,地活一层皮。只要还有口气,就得往下活。”
现在,他有儿子了。他的气,有人往下续了。
“土地,”段五星忽然说,“就叫土地。段土地。”
李秀莲愣了一下:“土地?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段五星抱着儿子,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田野,说:“咱们农民,一辈子就靠土地活着。我给他起这个名字,是盼着他一辈子跟土地亲,靠土地吃饭。将来不管世道怎么变,只要土地在,咱们就饿不死。”

李秀莲听了,点了点头,说:“好,就叫土地。”
段土地满月那天,段五星破天荒地没下地,在家陪了李秀莲一整天。他用攒了半年的白面给李秀莲擀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李秀莲端着那碗面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五星哥,你对我太好了,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段五星说:“还啥还,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李秀莲低下头,一边吃面条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碗里,把面条汤都变咸了。
那天晚上,段五星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从怀里掏出那朵残破的红纸花,看了很久很久。月光照在纸花上,把褪了色的花瓣照得半透明。
“金花,”他在心里说,“我有儿子了。叫段土地。你要是还活着,是不是也有孩子了?你的孩子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秋风从塬上吹过,把院里的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把纸花重新包好,放回怀里,站起身来,走进了屋里。
李秀莲正抱着段土地喂奶,铁蛋趴在她膝盖上,已经睡着了。段五星走过去,轻轻地把铁蛋抱起来,放到床里边,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他在李秀莲身边坐下,看着正在吃奶的儿子,问:“吃饱了吗?”
“吃饱了,”李秀莲说,“这小子,能吃,跟他爹一样。”
段五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小家伙吃奶吃得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段五星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小家伙嘴里含着奶头,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又继续吃。
“秀莲,”段五星忽然说,“等土地长大了,我要教他种地。”
“种地?”李秀莲笑了,“他才满月,你就想到那么远了?”
“得想,”段五星认真地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爹活着的时候,就教我一个道理:农民的本分就是种地,把地种好了,就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国家。”
李秀莲看着段五星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虽然粗,虽然不爱说话,可他心里有数。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跟着这样的男人,再苦再难,也有个主心骨。
“好,”李秀莲说,“等土地长大了,你教他种地。”
那天晚上,段五星睡得很踏实。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里,麦浪滚滚,金黄金黄的。麦田里有好多人,有他爹,有他娘,有王老汉一家,有老孙,有李财主,有李秀莲,有铁蛋,有土地。他们都笑着,朝他挥手。

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穿着红嫁衣,站在麦田尽头。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
他朝她跑过去,跑了很久很久,可怎么也跑不到她面前。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金色的麦浪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麦浪,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金花,”他对着麦浪说,“我活着,你也活着。我们都要好好的。”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公鸡的打鸣声,李秀莲还在睡着,怀里搂着段土地,铁蛋的一条腿搭在他身上,睡得四仰八叉。
段五星轻轻起身,穿上衣裳,推开房门。
院子里,晨曦正从塬上升起,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远处的麦田里,麦苗正在拔节,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锄头,大步朝田里走去。
【编者附记】
下一章,世道还会变。段五星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业?梁金花到底在哪里?铁蛋和段土地的命运会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主编投稿微信号:jingkongmiaoyin
投稿邮箱:1617885872@qq.com
专题:《妙音文学社》·社会·文化·旅游·情感·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