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养老篇|
第三回:阿纤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封三娘从照顾老伴到照顾邻居,成了社区养老服务站站长。这一回,不说封三娘了,说一个叫阿纤的人。
阿纤,七十三岁,退休小学教师。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不多,眼睛还亮。老伴去世五年,儿子在国外,女儿在深圳。她一个人住在省城的老房子里,三室一厅,住着空。她身体还不错,能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打扫,能自己去医院看病拿药。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过到不能动了再说。
那年冬天,她摔了一跤。不是在外面,是在家里,客厅的地板有点滑,她踩到了拖地没干的水渍,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动弹不得。左腿疼得钻心,她知道,骨折了。手机在茶几上,够不着。她喊了几声,没人应。她就那么躺在地板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又亮了。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腿还是疼,地板还是凉。她想起老伴,如果他在,就不会这样。想起儿子,那么远,回不来。想起女儿,也远,在深圳。她不怪他们,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第二天上午,居委会主任打电话没人接,上门敲门没人应,觉得不对劲,叫了开锁的。门开了,看见阿纤躺在地上,赶紧叫了救护车。阿纤被送到医院,诊断是左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换了人工关节。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术后需要康复训练,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
儿子从国外打来电话,说:“妈,我请假回来照顾你。”阿纤说:“不用,你忙,有你姐。”女儿从深圳赶回来,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她。半个月后,女儿要回去上班了,临走前说:“妈,你跟我去深圳吧。”阿纤摇摇头:“不去,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儿又说:“那你去养老院吧,找个好一点的,有人照顾,我们也放心。”阿纤沉默了很久。
她不想去养老院。在她的认知里,养老院是那些无儿无女、没人照顾、走投无路的人才去的地方。她有儿有女,有自己的房子,有退休金,为什么要去养老院?可她动不了,下不了地,做不了饭,洗不了澡。她需要人照顾,而儿女都不在身边。女儿请了护工,白班,每天八小时,一个月六千。护工走了,她一个人,还是不安全。万一再摔了,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女儿找了好几家养老院,最后选了一家离家不远、口碑不错、环境也好的。阿纤住进去了,一间单人房,带独立卫生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把自己的东西摆上,老伴的照片,儿子的照片,女儿的照片,孙子的照片。房间有了家的味道,可她还是觉得这里不是家。
最初的几天,她很不适应。吃饭要去食堂,有固定的时间,过时不候。洗澡要预约,护工帮忙,她不好意思。晚上睡不着,走廊里有动静,有人咳嗽,有人走路,有人喊“救命”。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里像医院,又不像医院。医院是治病的地方,治好了就走了。这里没有治好的一天,这里是等死的地方,她觉得。

她不想待在这里,可是她走不了。她下不了地,离不开轮椅,连去食堂都要护工推。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废人,被人推来推去,没有尊严。
一天,她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姓林,八十多了,满头银发,坐在轮椅上,自己用手转着轮子,慢慢地移动。林奶奶看见她,笑了:“新来的?”阿纤点头。林奶奶说:“我来了三年了。”阿纤问:“你习惯吗?”林奶奶说:“习惯?刚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习惯就好。”
林奶奶告诉她,这里住着几十个老人,有能走能动的,也有瘫在床上不能动的。有儿女常来看的,也有一个没人来的。有性格开朗的,也有不爱说话的。她说:“你别把自己关在屋里,出来跟大家聊聊天,打打牌,日子就好过了。人老了,不能闷着,闷着就闷出病来了。”阿纤听了,决定试试。
第二天,她让护工推她去活动室。活动室里几张桌子,有的打牌,有的下棋,有的聊天。林奶奶在打牌,看见她来了,招手让她过来。阿纤不会打牌,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林奶奶手气好,赢了好几把,高兴得像个孩子。阿纤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她想起自己的学生,那些小孩子,考了一百分也是这样的笑。老了,又变成了孩子。
后来,阿纤学会了打牌。不是多喜欢打牌,是喜欢跟大家在一起。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争,有人闹。活动室里有暖气,冬天不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老人的脸上,皱纹、白发、假牙,都不好看。可他们在笑,笑是真的。
她开始参加养老院组织的活动。周一唱歌,周三做手工,周五看电影。她参加了合唱团,唱的是老歌,《我的祖国》、《让我们荡起双桨》、《在那遥远的地方》。她年轻时候教过这些歌,歌词还记得,调子还准。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坐着轮椅、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跟着唱,有的唱不准,有的记不住词,可他们在唱。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讲台上。
女儿每周来看她,带好吃的,陪她聊天。女儿说:“妈,你气色好多了。”阿纤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女儿说:“真的,比在家的时候还好。你在这里有人陪你说话,有人一起活动,比我一个人在家强。”阿纤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以前一个人在家,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买菜的时候说“给我称两斤”,看病的时候说“医生我哪里不舒服”。回家就没人说了。现在不一样了,食堂里有人说“今天的菜咸了”,活动室里有人说“你出牌太慢了”,走廊里有人说“今晚的电视演什么”。那些话不是很重要,可那是活的。
儿子从国外寄来保健品,附了一张卡片:“妈,对不起,不能回来陪你。你照顾好自己。”阿纤看着那张卡片,眼睛湿了。她不怪儿子,他有他的生活,他的事业,他的家庭。她只是希望他偶尔能回来看看她,不能回来也没关系,打个电话就行。她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语音:“妈挺好的,别惦记。”
她在养老院住了一年,一年里,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林奶奶还在,还是那么爱打牌,还是那么爱笑。阿纤也变了,不再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了。她知道,儿女不是不要她,是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不能绑着他们,也不能一个人硬撑。养老院不是最好的选择,也不是最坏的选择。它只是一个选择,让她在不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有地方去,有人管,有饭吃。
她不知道还能在这里住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也许有一天她会走不动了,会躺在床上起不来,会认不出女儿。她不怕,因为她知道,那不是终点。活着就是活着,不管在哪里,不管以什么方式,活着就有意思。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阿纤》,那个阿纤是鼠精,勤劳善良。如今的阿纤,不是鼠精,是退休教师。她摔了一跤,住进了养老院,从抗拒到接纳。不是儿女不孝,是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是养老院多好,是她找到了自己的活法。她的指南很简单——老了,换个地方住,不是换个身份活。该笑还得笑,该唱还得唱。活着不是等死,是过每一天。
正是:
阿纤退休七十三,一个人住空房间。
摔倒在厅躺一天,女儿送她养老院。
刚开始时不想待,后来学会打牌玩。
林奶说习惯就好,她习惯后也自然。
养老院并非等死,应该过好每一天。
欲知这阿纤在养老院还能找到哪些乐趣,还有哪些养老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