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另融（山东）
霜降这天，我站在秦淮河畔，忽然想起沂蒙山里的霜——那是一种会说话的白。
蒙山的霜降来得野，来得响。夜里悄没声地落，天亮推门一看，漫山遍野的柿子树全白了头，厚墩墩的霜花白得像母亲撒在煎饼上的面粉，可你凑近了闻，能闻见一股子清冽冽的甜——那是霜把柿子里的糖逼出来了。爷爷说“霜打柿子甜如蜜”，他搬出木梯，我扶着，看他颤巍巍地摘。霜从柿皮上滑下来，落进我手心，凉丝丝的，一眨眼就化了，可那点凉意不散，顺着掌纹往里钻，钻到心里头，变成一小团甜。枝头还剩几颗熟透的果子红着，像大山舍不得熄灭的灯笼，山风一吹，灯笼晃，满山的白霜也跟着晃，晃出细碎的光，晃出窸窸窣窣的响——那是霜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轻得像谁在远处翻一页旧书。
沂水边的芦苇也白了。风一吹，芦花就飘，飘进庄户人家的院子里，落在摊开的煎饼上。大娘也不恼，拍拍围裙说：“今年的霜，旺。”那“旺”字落在煎饼上，脆生生的，带着粮食的焦香，你咬一口煎饼，能嚼出芦花的轻、霜的凉、还有大娘那句话里热腾腾的盼头。
儿时的霜降，是撒着欢儿过的，还带着满嘴的“谣”。
天不亮就爬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我光着脚丫子踩上去——母亲在后头喊“穿鞋”，我早跑了。霜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嚼着一把炒黄豆，凉气顺着脚心往上蹿，激得人一哆嗦，可就是不肯回屋。一边跑一边喊奶奶教的顺口溜：
“霜降霜降，白面撒地上，
谁家娃不穿鞋，冻掉脚趾头别赖娘！”
喊完自己嘎嘎笑，笑声撞在霜上，霜簌簌往下掉，掉进脖领子里，凉得缩脖子，可那凉里头裹着一股子野劲儿，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柿子，涩得人直咧嘴，偏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井台上的霜最厚。我拿手指头在上头画画，画歪了就用袖子一抹，袖子湿了半截，凉意贴着手腕往里渗，像谁拿冰线在皮肤上绣花。回家挨一顿骂，第二天照画不误。最好玩的是霜打的狗尾巴草，白绒绒的，像一夜之间白了头的小老头。我薅一把，编成兔子，编成小狗，举着满院子跑，嘴里念叨：
“狗尾巴草，戴白帽，
霜降一到变老道。
老道老道你别走，
借我一根白胡子，
回家哄我小妹妹笑。”
霜粒子簌簌往下掉，掉在手背上，凉得指尖一缩，可那凉里带着一股子毛茸茸的软，像摸了一把刚弹好的棉花，又像含了一颗薄荷糖在嘴里，凉气从舌尖漫到嗓子眼，甜丝丝的。
村东头的大坑结了薄冰，我们叫它“玻璃冰”。捡块土坷垃斜着甩过去，“嗖——啪”，冰面裂开一道白纹，像闪电冻在了里头，那“啪”的一声脆响，听着像咬了一口冻梨，汁水在牙缝里炸开。谁要是甩出一整块冰面从头裂到尾，大伙儿就嗷嗷叫好，叫声在冰面上弹来弹去，亮晶晶的，跟冰碴子一个声儿。有一回我使大了劲儿，人差点滑进去，被二柱子一把拽住，棉袄袖子扯出个口子。回家母亲一边缝一边骂：“霜降的冰也敢踩？不要命了！”针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还有锅里红薯翻滚的“咕嘟”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暖烘烘的，把外头的霜气全挡在了门帘子外头。我低着头不吭声，心里想的却是明天还去。
霜降前后，地里还有最后一茬红薯。父亲刨，我跟在后头拾。新刨的红薯带着泥，圆滚滚的，在垄沟里排成一排，像刚出生的猪崽儿。我挑一个细长的，在裤子上蹭蹭泥，咔嚓咬一口——生红薯脆生生、甜丝丝，嚼得满嘴白浆，那甜味不浓，清清淡淡的，像含了一口山泉水，可越嚼越有，嚼到最后，嗓子眼儿里都是甜的。父亲说：“霜降的红薯最甜，冻一冻，糖分就上来了。”我啃着红薯，嘴里含含糊糊地念：
“霜降红薯甜掉牙，
一口一口啃到家。”
念完把红薯往父亲嘴里塞，他满手是泥，就着我的手咬一口，说：“甜。”那一个“甜”字，从他嗓子眼里滚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还有霜降清晨的凉，混在一起，竟比红薯本身还甜。
红薯收完，地里还有三样要紧的活计：收姜、收芋头、收棉花。
姜地最费劲。父亲铁锹顺垄一探一撬，一窝姜稳稳翻上来，黄澄澄挤作一团。母亲蹲着掰泥剪秆，姜块落筐，闷闷一响，辛香辣丝丝往鼻子里钻——那辣味是有形状的，像一根细线，从鼻孔直直穿到后脑勺，激得人打个喷嚏，打完浑身通透。
芋头收得最馋人。母亲挥锄，父亲后头捡。新出土的芋头裹着细泥，父亲蹭两下就咬，“咔嚓”一声，眯眼道：“甜，栗子味。”母亲也咬个小的，皱眉又舒展：“还真甜。”两锄头带过，甜味却留在嘴里，粉粉的、糯糯的，像含了一口新蒸的栗子面窝头，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棉花拾得最久，也最轻巧。棉桃四瓣绽开，雪白饱满。母亲系围裙兜着拾，我们小孩专挑最盛的，搓棉球互相弹着玩，偷塞嘴里嚼出满嘴生涩——那生涩味像咬了一口青核桃皮，涩得舌头发麻，可麻过之后，嘴里竟泛出一丝回甘。母亲笑骂：“败家精！”可围裙鼓鼓囊囊，像揣了朵云，走起路来，棉花在围裙里窸窸窣窣地响，轻得像踩在雪上。
收工回家，父亲担子一头姜一头芋，扁担弯弯颤颤悠悠，吱呀吱呀地唱；母亲围裙满棉花，影子轻飘飘要飞。晚饭后剥棉籽排小人，父亲切姜腌坛，“啪啪”响，辣气混着芋头焖饭的焦香，把堂屋填满。那焦香是有颜色的，金黄金黄的，糊在房梁上，糊在窗纸上，糊在一家人的笑脸上。
晚上母亲烀了一大锅红薯，锅底贴几个玉米饼子。灶膛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红薯出锅，烫得左手倒右手，剥开皮，黄瓤冒热气，咬一口，软糯糯甜丝丝，从嗓子眼暖到肚脐眼。母亲说：“霜降吃红薯，冬天不冻耳朵。”我摸摸耳朵，还在，就放心地又拿了一个。母亲笑：“你奶奶的谣，你倒记得全。”奶奶原话是“霜降吃薯，耳朵不哭；霜降吃柿，不流鼻涕”。我嫌不押韵，偷偷改成“甜到鼻子”——其实也不押韵，但孩子嘛，改完就觉得是自己的谣了。那谣从嘴里念出来，热乎乎的，带着红薯的甜、灶火的暖、母亲笑里的软，念一遍，心里就亮堂一分。
后来我到了南京。秦淮河的霜降是薄的，薄得像谁呵在青石板上的一口气，一摸就没了。乌衣巷口的银杏黄了大半，叶子被霜一打，边缘卷起细碎的枯边，踩上去“沙沙”的，像嚼着一片薄锅巴。卖糖芋苗的老伯推车经过，桂花撒下去，香气顺着河风飘过来，甜里带着一丝清苦，苦味在舌尖打个转，又化回甜。我买了一碗，芋苗糯，藕粉稠，入口烫嘴，咽下去却暖了整条河。画舫亮起灯，一盏一盏从桥下过，橹声咿咿呀呀，软软的、绵绵的，像谁拿湿棉花在耳朵边上轻轻蹭。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南京的柿子红得秀气，端端正正挂在枝头，像绣在屏风上的；蒙山的柿子红得泼辣，三五个挤成一团，树枝都压弯了腰，那红是喊出来的，是唱出来的，是满山遍野撒着欢儿跑出来的。南京的霜降，人裹着薄呢大衣捧热咖啡；蒙山的霜降，人蹲在墙根儿下晒日头，攥着烤地瓜，烫得直吸溜嘴，还呵呵地笑——那笑是热的，能把霜都焐化了。
可霜降到底是霜降。秦淮河的霜和沂蒙山的霜，落在草叶上都是六角形的——我蹲下来看过。文德桥的霜化成水流进秦淮河，秦淮河通长江，长江水汽飘到北方落下来，又成了蒙山的霜。这么一想，南京和沂蒙，就隔着一场霜的距离。
傍晚爷爷来电话，声音沙沙的，带着一丝喘，像霜从电话线上滑下来，落进我耳朵里，凉了一下，又暖了一下。他说：“柿子给你留了几颗，霜打过了，甜得很，等你过年回来吃。”我说好。挂了才想起来，过年回去柿子早成了柿饼，硬邦邦的，得用热水泡软了吃——可那也甜，是霜藏起来的甜，慢慢渗出来的、绵长的、化不开的甜。
我忽然又想起儿时霜降的那个早上。我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跑，霜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嘴里喊着“霜降霜降，白面撒地上”，母亲在后头喊“穿鞋”，我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一脚踩进井台边的霜里，凉气蹿上来，激得我跳着脚笑。
那些谣，奶奶念过，母亲念过，我念过。如今我在秦淮河边，念给自己听。念着念着，霜就落进了眼里，一热，化了。
后来我离乡，每到霜降前后，就想起那些味道和声音。想起父亲咬生芋头时皱起的眉头和翘起的嘴角，想起母亲围裙里那团快要飞走的云，想起棉田里弹来弹去的棉絮球。那些日子，收成未必丰饶，可每一锹、每一锄、每一朵拾起来的，都是土地实打实的馈赠。姜是辣的，芋头是甜的，棉花是软的——辣里藏着暖，甜里带着涩，软里裹着踏踏实实的分量。你弯腰去拿的时候，土地顺手在你心上也搁了一点东西。那一点东西，够你暖很久。
秦淮河的水还在流，沂水也在流。两条河隔着一千里地，可流的都是秋天的最后一程水，落的是同一场霜降的霜。我把手揣进大衣口袋，往家走。路过水果摊，买了两个柿子——一个软了，今晚吃；一个还硬着，摆在窗台上，看它慢慢变红，变软，变甜。
就像看这个秋天，一点一点地，走到头。霜降过了，秋天也就走到头了。可故乡的霜，年年落在同一个地方，等着我回去……
（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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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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