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桥
文\李麒麟
十月末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已经带了铁锈的味道。
那座桥还在。桥墩上留着弹孔,像一排排没合拢的眼。七十多年前的今夜,有人踩着薄冰,从这桥上走过去。他们回头望了一眼——家乡的灯火缩成豆大一点,娘在灶前烧水,媳妇在灯下补衣裳,娃娃睡梦里翻了个身。然后他们扭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江还是那条江。水底下沉着炒面袋子、冻成石头的土豆、写了一半的家书。有人走的时候才十七岁,棉裤短了一截,脚脖子露在风里,像两根没长成的苇秆。有人把名字写在桦树皮上,塞进贴身口袋,想着打完仗带回家。可长津湖的雪一下,就下了七十多年。
今天,我站在这头,看不见那头的岸。雾太大了。
可我分明听见——风里有口琴声,断断续续的,吹的是《我的祖国》。那是哪个连队歇脚的时候,有文化的人拿出来的?曲子里,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他们那会儿想的,大概就是家门口那条小水沟吧,沟边有棵歪脖子柳,娘在柳树下喊他回家吃饭。
江水日夜流,把日子一天天往前推。如今的孩子在江边放风筝,大爷们支着鱼竿打盹,大妈跳广场舞的曲子也是《我的祖国》。没有人特意提起那座桥,可桥一直在,在每一个安稳的清晨里,在每一碗热腾腾的粥里,在每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里。
十月二十五日。风还是那个风,江还是那个江。
只是今夜,我想对着江面喊一声:那些没回来的,都回来了。在每一个吃饱穿暖的日子里,在每一个安心睡觉的夜晚里,他们化成了江上的雾,轻轻拢着这座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慢慢长大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