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下的回响
铁七师 蒋朝锋陈春财
十月的风,从洲河水面掠过,带着一点薄薄的秋凉,落在达州城的肩头。
凤凰山还是那座凤凰山。山脚下的西圣寺,当年军号嘹亮的地方,如今换了人间。可对于那群铁七师机关小车排的老兵来说,这里从来不是达州——这里永远是达县。那个他们背着行囊离开时,在火车上喊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

2026年重阳前后,一群奔七、超八的老兵,从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武汉、西安……从天南海北,像五十多年前接到紧急命令一样,准时汇聚在四川达州。
有人从海边辗转而来,有人刚出院就攥着机票上了飞机,有人步履蹒跚由家人搀扶着也要来。二十六名战友,十五名军嫂。五十年前各奔东西,五十年后殊途同归。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的分量了。
他们来的路,比五十多年前第一次进山的那条泥路,还要长。
那时候的达县,没有高楼,没有霓虹。连绵群山像沉默的屏障,把世界隔在外面。襄渝铁路大会战正酣,铁七师的师部扎在凤凰山下西圣寺。山风穿过庙宇的旧檐,吹过一队队穿着65式军装的年轻人。
小车排,是师部机关的"轮子"。
老兵们说起排里的家当,眼睛就亮了——那是他们青春里最亲密的伙伴。吉普车两个班:南京嘎斯、嘎斯69和北京212,各一个班。212草绿色的车身,帆布顶棚,冬天漏风,夏天闷得像蒸笼,雨天车里比外头还潮。方向盘没有助力,过急弯得使出浑身的劲。可那是首长的座驾。师长、政委、各部门负责人,坐着它上山下洞,到掌子面去,到最险的地方去。小车排的驾驶员心里有本账:首长什么时候急、什么时候稳,哪段路颠得厉害得提前减速,哪个弯道得提前鸣笛。车稳不稳,关系着首长能不能集中精力指挥"打仗"。
大车班更热闹:三台北京130、三台南京牌嘎斯、三台大巴,还有一台大吊车。嘎斯车皮实,拉水泥、扛钢材、驮粮食蔬菜,师机关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全靠它们一趟趟往山里送。雨季塌方封路,就绕便道,泥泞里车轮打滑,垫石头、推车、扛物资,驾驶员变成了搬运工,没人吭一声。大巴车拉人,送干部下连队、接民兵轮换、转运伤员病号。车厢里坐过首长,也坐过满身泥水的战士,挤在一起颠得东倒西歪,却没人抱怨。那台大吊车,在装卸物资、架设便桥时伸开长臂,像个沉默的大力士。
还有两台英吉普、三台美吉普,停在那里,始终没人开过。它们成了记忆里一个特别的注脚——像一首歌里没唱出来的那半句。
那时候他们常说:"车就是阵地,方向盘就是枪杆子。"不是唱高调。保障首长现场指挥的交通运输,保障机关几百号人的生活物资——这三条,就是天职。车轮底下是万丈深沟,雨季塌方,冬季结冰。可没人觉得苦。他们说:"比起前方打隧道的兄弟,我们坐车里,吹不着风淋不着雨,算享福了。"
隧道里风枪震耳欲聋,掌子面上扛水泥步履如飞。铁道兵、民兵、学兵,兵民学三结合,五湖四海的人在同一个掌子面里挥汗如雨。那些画面,刻进了骨头里,五十多年也磨不掉。
五十年后,他们回来了。
没有冗长的开幕式。只半天小会,老排长何昌光致词,声音不大,句句落在心里。战友们一个接一个说感言,说起当年,说起故人,说起那些再也不能到场的兄弟,台上台下,泪光闪闪。兵哥们、军嫂们主动上台唱军歌——《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打靶归来》《战友之歌》,一首接一首,唱得在场的人眼眶发热。
晚间不安排集体活动。时间留给自己。走,访,聊。

走。重走故地。他们去了当年施工的主要工点,站在西圣寺前,站在那些刻着记忆坐标的山头。有人指着远处说:"那儿,那儿就是咱当年停车的地方,一下雨全是泥,车轮打滑,得垫石头。"有人望着隧道口喃喃:"这洞子,我送过三趟风枪进去。"山风还是当年的山风,吹过白发,吹过皱纹,吹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访。张爱萍将军故居。将军是达州人,开国上将。故居中设有专门介绍铁道兵七师的展馆——一个完整的展馆。黑白照片里,打风枪的战士、扛枕木的民兵、推斗车的学兵;悬崖上作业的身影、隧道口升起的炊烟、铺轨现场挥舞的号旗。文字详实,记述着铁七师的英雄事迹,记述着襄渝铁路修建的日日夜夜。
老兵们缓步前行,一字一句地看。有人抬手,敬了一个军礼。动作不那么利索了,肩膀微微发颤,可那份庄重,一丝不减。
军嫂们站在旁边,安静了。有人悄悄抹眼角。她们当年随军在营区,看着丈夫出车、等丈夫回来,知道那些山路有多险。此刻看到亲人的部队被郑重地记录、展示——铁七师,一个展馆,满满的英雄事迹——那份敬意从心底涌上来。肃然起敬。不是因为有人要求,是因为这支部队、这段历史,值得。
聊。这才是重头戏。房间里、走廊上、餐厅里,三三两两,走访问候,促膝长谈。谁当年开着212在泥坡上打滑差点翻沟,谁偷摘过老乡的橘子被追了二里地,谁在文艺汇演上出了洋相,谁和民兵姑娘对过山歌……军嫂们也聊,聊一个人带孩子的苦与乐,聊"你们当兵的都不着家"背后的辛酸与骄傲。聊着聊着,有人红了眼眶。不是难过,是五十多年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聚会还特意请来了转业到当地的小车排老排长,和中铁十七局四公司(原铁七师)已退休的达州基地办公室主任。老排长来了,当年带过的兵围上去,一个个喊"排长",像五十年前一样。基地办主任说起老房子是为满足老兵念想留下的,大家指指点点,像遇着宝贝,欲离开而抬不起脚步。
有人当场赋诗,有人铺纸作画,有人录下战友的歌声。一位老兵念完自己写的七律,先笑了:"字丑,诗也糙,可情是真的。"
情是真的。

这帮老兵,大半辈子走南闯北,退休后本该含饴弄孙。可他们偏要千里迢迢赶回来,偏要站在凤凰山下喊一声"老部队",偏要在洲河边走一走、站一站。
为什么?
"人这一辈子,有些地方你离开了,可它没离开你。五十多年里,我梦里回过达县多少次?数不清。可梦是假的,这次是真的。"
四天太短了。
散会那天,有人拥抱,有人握手,有人就那么站着,看了对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回到家中,有人在微信群里发照片:"凤凰山还在,洲河水还在,我们还在。"
有人翻出黑白老照片,上面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嘎斯69和北京212前,笑得灿烂。
有人失眠了,半夜发消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达县。"
五十多年,从达县到达州,从青春到白头。
1984年,铁道兵集体转工并入铁道部,番号从此成为历史。可番号可以撤销,记忆不会。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八个字,早已不是一句口号。它是这帮老兵一生的注脚,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密码。
在张爱萍将军故居中,他们看到铁七师的展馆,看到自己的青春被郑重地写进历史。那一刻,所有的颠簸、泥泞、风餐露宿,都值了。
凤凰山下西圣寺,洲河长流。
五十多年的回响,终将汇入山河,与那一条条穿山越岭的铁路一起,沉默而坚定地,通向远方。
番号虽逝,军魂永存。
责编:槛外人 2026-1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