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外传
长安的月亮,照过未央宫的琉璃瓦,也照过深巷里低矮的土墙。
有些人生来便是要被月光偏爱的,可这偏爱,往往也是诅咒。赵家有两个女儿,身世如浮萍般飘摇。她们本是江都王孙女的私生骨肉,因生父早亡、家道中落,流落长安,被阳阿公主府收养,成了学习歌舞的家伎。姐姐宜主,身轻如燕,举步之间便有凌云之态;妹妹合德,肌肤丰润,性情温婉,一笑便令人忘了来时路。
世人后来唤姐姐作“飞燕”,那是因为她起舞时,裙裾翻飞,仿佛真的能乘风而去。传说她可以立于人手之上,在方寸之间旋转自如,像一只被风托起的燕子,轻盈得不像是尘世中该有的生灵。
可是啊,轻盈的燕子,终究要落在哪一根枝头呢?
汉成帝刘骜微服出巡,过阳阿公主府,一眼便看中了起舞的飞燕。从此,她步入了那巍峨的宫墙。宫墙之内,金碧辉煌,却也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飞燕得了宠爱,从一个卑微的家伎,一路走到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千万级台阶,还有无数个如履薄冰的日夜。
然而帝王的心,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守住的。
飞燕深知恩宠如朝露,便将妹妹合德引入宫中。或许是想在这深宫里有个至亲相伴,又或许是觉得妹妹的温柔可以替自己固住君心。合德入宫后,果然令成帝神魂颠倒。她不如姐姐那般轻灵飘逸,却有一种入骨的妩媚,像春日里的暖风,不费力气便能化开人心头的冰。成帝对合德的宠爱,渐渐越过了飞燕。他不仅封合德为昭仪,更让她住进了极尽奢华的昭阳殿,殿中明珠翠羽、黄金白玉,晃花了世人的眼。
据说,成帝曾揽着合德感叹:“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意思是说,有你在侧,我便已身在温柔之乡,何必再去求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境?
这句话,是深情,也是一个帝王最深的荒唐。
姐妹二人,一个居中宫为后,一个居昭阳殿为昭仪,表面上笑语盈盈,暗地里却是各自心事重重。飞燕善妒而求子心切,为了怀上龙种,甚至不惜与宫外的少年私通,却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合德擅谋而手段狠辣,为了独占恩宠,暗中扼杀了其他妃嫔腹中的皇嗣,断绝了成帝的血脉。她们在权力的漩涡里浮沉,在帝王的喜怒之间小心翼翼地活着。外人只看见锦衣玉食、歌舞升平,却看不见她们夜半独坐时眼底的空茫与恐惧。
宫墙里的日子,美则美矣,却像一朵插在瓶中的花——看着鲜艳,根却已经烂了。
没有子嗣的后宫女子,便像是在沙地上建楼阁,再华美也经不起一阵风。成帝在位时,她们尚能倚仗恩宠度日;可一旦那棵大树倒下,她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绥和二年,成帝暴崩。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史语焉不详,只说帝王素来强健却骤然离世。而《外传》与野史则毫不留情地指出,成帝死于纵欲,死于合德进献的过量的“慎恤胶”。那个曾说“吾老是乡”的男人,终究没能老死在温柔乡里。他死了,死得突然而狼狈,像一场盛宴骤然散了席,杯盘狼藉,只剩一地凄凉。
成帝一死,天便塌了。
天下人皆将成帝暴毙的罪责指向合德。在惊惧与绝望中,合德呕血而死(一说被逼自杀)。那个曾经让帝王忘了天下的女子,最终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而飞燕,虽因拥立哀帝有功而暂保太后尊位,可这不过是多给了她几年苟延残喘的光阴。待到哀帝崩逝、王莽掌权,飞燕便被废为庶人,最终被逼自尽。
一代倾城,就这样草草收场。
旧题汉人伶玄写下这个故事时,在文末留下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说自己听故人讲述这段秘辛,感慨繁华落尽,不过是“色衰爱弛”四个字。可他笔下的飞燕与合德,分明不只是两个以色侍人的妖妇——她们是乱世浮萍,是深宫困兽,是被男权与皇权的双重巨手推着走的、身不由己的人。她们用尽一生去攀爬,以为到了顶端就能握住命运,却不知那顶端,正是悬崖。
我读《飞燕外传》,读到的不是香艳,而是悲凉。
那长安的月光,照过飞燕旋转的裙裾,也照过她临终前绝望的眼眸。她一生都在飞舞,像一只真正的燕子,可燕子尚且知道南归的方向,而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该飞向何处。
宫墙太高,困住了两个本可以在民间安稳度日的女子。帝王太薄,给了她们一时的荣华,却未曾给过她们真正的归处。千年之后,我们翻开这卷泛黄的文字,仿佛还能听见昭阳殿里的丝竹声,还能看见那个在掌心起舞的女子。她旋转、旋转,越转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的悲欢都甩脱,可那些悲欢早已长进了骨头里,怎么也甩不掉。
燕子飞走了,月光还在。 故事讲完了,叹息还在。
【今日留言】
历史的车轮碾过,留下的往往只是几个干瘪的名字。但文学的意义,就是让那些被钉在“红颜祸水”耻辱柱上的女子,重新拥有血肉与眼泪。她们的美是原罪,也是她们在那个时代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愿我们读古人之书,能多一份“了解之同情”。古意虽远,人心相通。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