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郎与苏东坡(西湖怀古之四)
李东川
暮色垂湖,塔影沉波,南屏钟声缓缓飘来。委婉派词人柳三变与豪放派词人苏东坡以彼此的词魂交集,实现了生前未曾谋面的遗憾。
少时,初识柳永与苏轼时,总感觉苏轼比柳永年长。
后来才发觉,之所以有这个感觉,一是他们的画像:苏轼的画像,留着山羊胡,头戴东坡巾、手握竹杖,一副很老成的模样;柳永则是则是一副放荡公子样。于是他们在我心目中产生了一种固定的形象,苏轼长于柳永。二是他们的词作:苏轼的《定风波》中“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和柳永的《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二者年龄的长幼在词作中展现的更清晰。
前些天与几位文化界人士聊起苏轼与柳永谁年长时,他们居然和我一样的看法。我索性把李白和杜甫谁年长的问题也提了出来,他们的感觉竟然也和我一样:杜甫年龄长于李白。
当我说出柳永比苏轼长50岁、李白比杜甫长10岁时,这些文化界的朋友无一不露惊讶之色。可想而知,如果没有史料作证,估计多数人的感觉应该和我们差不多。
长于苏轼50岁柳永,在苏轼还默默无闻时,其词作就赫赫有名了。
据传:柳永早年科考落榜,心中愤懑,写下《鹤冲天》,结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词句传唱极广,传到宫中。后来柳永应试,名字已经录在榜单上,仁宗看到,想起这句词,便特意将他黜落,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就此断了他早年的仕进之路,也留下“奉旨填词”的千古佳话。
当时柳永的词可谓传唱甚广,后世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言:余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 。用白话表述:但凡有井水人居之地,便有人传唱柳永的词句。
令人诧异的是与之相差50岁的苏轼没能与之有过交集,尝有情可原,但在苏轼的诗词中却未见提及柳永就有点费解了。
但在书信、宋人笔记里却见苏轼多次提及、评说柳永:
其在《与鲜于子骏书》:“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在赞柳《八声甘州》中言:“不减唐人高处”;曾在玉堂问幕士:“我词比柳词何如?”,言语之中也可感觉到苏轼的仰慕之意。
与杭州有关,且是描写都市繁华的词,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当属开山之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夸。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寥寥数语,一座热闹繁华的都市便跃然纸上。让人不得不敬佩柳郎的文字描述水平。
据传《望海潮》传唱入金,金主完颜亮闻“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艳羡钱塘繁华,遂生投鞭渡江、南下侵宋之心,还写下“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一诗。
然而这只是后世文人的传奇,并非史实。不过通过这个故事,恰恰反衬出了柳词描摹江南的极强感染力。
柳永在70左右便已离世。苏轼首次到杭州任通判,时年34岁。也就是说苏轼到杭州时,柳永已经离世10多年了。
这两位被后世称为北宋婉约派开山鼻祖和豪放派的词作代表人物,可谓阴差阳错,没有交集实在是遗憾。
本文想考察的是:后来成为豪放派代表人物的苏轼,为什么在杭州期间,丝毫未流露出豪放派的气象。
我们先看看苏轼在第一次出任杭州通判时的诗作:“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尤其是这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应该是描写西湖最知名,最有代表性的,竟充满了委婉之气。
再看看苏轼第二次知杭州时,最有代表性的词作《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
苏轼诗词之作的委婉,让人想起风流才子柳永的《望海潮》中的“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的词句。
写到这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是不是杭州的风里那种袅袅的柔,会柔软诗人起伏的纷绪,让诗人沉浸在柔情似水的情绪中,产生松弛、淡远、舒展的诗意,让心境与湖光相融,归于安然澄澈。
在杭州,苏轼的“淡妆浓抹总相宜。”与柳永的“三秋桂子……嬉嬉钓叟莲娃。”的诗风有机的融合在了一起。
如果一直沉浸在杭州的温柔之乡中,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豪放派诗人苏东坡了。
从个人的经历来说,“乌台诗案”使苏轼的仕途遭到致命的打击,他的人生进入了至暗时刻。正是这变故却在文学创作方面成就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质的转变。
在其被贬谪黄州、惠州、儋州期间,他一改过去的委婉的诗词之风,逐渐形成了带有苏东坡明显标识的豪迈词风。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
“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词风脱去柔婉,自成雄阔旷达之苏派气象。《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成为苏词中最具代表性的“豪放派”名篇。
这一时期的词作更多了一层关于人生的感悟如《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水调歌头·丙辰中秋》则表达了苏东坡: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对弟弟苏辙的思念;尤其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从而最终实现自我开解,旷达释然。
“西湖怀古”,让人一下想起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两大词家。
对苏东坡和柳七郎词作风格的评述,俞文豹《吹剑续录》中的记述很有代表性可谓一语中的:
东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何如柳七?”
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那天傍晚我立在西湖岸畔,看雷峰塔影沉落碧波,南屏晚钟悠悠漫过水面。恍惚间,似见柳七执红牙浅唱钱塘繁华,东坡抱铁板遥念湖山风雨。婉约与豪放相逢于一水,千年词心,都融进这钟声塔影西湖里了。
2026年10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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