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
丁丰粟〈吉林〉
那天我在街上走,看见一个疯子裸奔。
真裸。一丝不挂。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晒得黝黑,脚上没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大步流星地走,胳膊甩得老高,嘴里不知道喊什么,听不清,但调门儿挺欢。
我看了半天,刚开始觉着辣眼睛,看着看着竟然觉得他挺潇洒。
他那张脸——笑。真笑。从心里往外淌出来的那种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整张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别扭、拧巴、端着、装着。他光着屁股从早点摊前过,炸油条的看了他一眼,继续翻油条。他从公交站台前过,等车的人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刷手机,装看不见。他从我面前过,离我不到三米,我闻见他身上一股汗味混着土腥味,他冲我咧嘴一笑,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个笑跟烙铁似的烫了我一下。
真他妈的带劲。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西装,皮鞋,皮带勒着肚子,领带箍着脖子。包里装着手机,手机里装着没回的消息、没交的报表、没随的份子、没还的人情。我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就是觉得刚才那疯子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浑身上下哪儿都勒得慌。
第二天我又路过那,这回他在路边花坛沿上坐着,拿根树枝在地上画。路过的人看他一眼,他冲人乐。没人搭理他,他还乐。我站旁边看了会儿,他抬头瞅我,又喊了一嗓子,潇洒极了。这回我听清了,他喊的是:“你也来啊!”
真他妈的带劲。
那天晚上刷手机,看见条新闻:某地一男子裸奔被民警劝返,经查系精神障碍患者。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扣桌上了。
我想起那疯子冲我喊“你也来啊”时候那张脸,想起他那个潇洒的做派,就觉得身上又一阵勒得慌,脑子里又晃出公交车站那个假装看不见他的人的画面。
我看了看天,蓝得一丝不挂。
到底是谁疯了?
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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