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里的陌生人
——记一次出手,与一个漂泊五十年的人
文/袁德礼
坐在开往金山的小车上,窗外是江南深秋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田垄光秃秃的,像一块洗旧的粗布。车在高速上奔驰,我的心思却不在路上,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上海市第十医院心内科的那张病床上。
王自修现在怎么样了?早上吃了没有?药按时吃了没有?事情要从昨天上午说起。
九点刚过,手机响了。不是普通来电,是一条微信电话,来电显示是"九号线徐家汇站协警"。我心里一紧,地铁站协警怎么会打我电话?接起来才知道,一位从武汉来沪的病倒在地铁站里,身边没有亲人,翻遍口袋只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电话。那是王自修。我认识他,但从未谋面。
去年秋天,柳哲介绍我们加了微信。柳哲照顾了王自修十多年,算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通过柳哲,我知道了这个的故事:五十年的漂泊,无妻无子,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医保,靠着一点微薄的乞讨和偶尔的接济度日。但就是这样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人,居然在颠沛流离中写了十一本国学书。十一本。我第一次听说时,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自称"丐儒"。这个称呼,起初我觉得刺眼,后来觉得悲壮。一个"丐"字写尽了他半生的饥寒,一个"儒"字撑住了他不倒的脊梁。
柳哲说,王自修一直想来上海看看我。我那阵子在外地开会,回他说"等回来再说"。谁能想到,他竟自己偷偷来了。
接完电话,我一路赶往徐家汇站。
地铁服务员很负责,一直陪着他。我到了之后,看到王自修蜷缩在站务室的长椅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硌人,像握着一把枯枝。"别怕,我在。"我跟他说。
我不敢耽搁,和服务员一起把他推上一号线,转四号线,二十分钟后从中山北路站出来。出站的那一刻,我直接拨了120。救护车的鸣笛声在秋日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第十医院的急诊科永远是人满为患。挂号、分诊、抽血、CT、心电图……每一项检查都要排队,每一道流程都要签字。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王自修躺在推床上,瘦小的身体几乎陷进床垫里,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诊断结果出来了:脑梗。来得突然,来得凶。医生说再晚送来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我松了一口气,又悬起一颗心。松的是人救回来了,悬的是后面的事——他身边没有亲人,救助费没人缴。我掏出手机,一笔一笔地付:医药费、检查费、护理费、伙食费……六千八百多块。数字我记不清了,大概是这些。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不付,就没有人付。
他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我坐在床边,突然想起柳哲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上,能管他死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我心里生出几分苦痛。五十年的漂泊,五十年的孤身一人,五十年的冷眼与白眼,他都扛过来了。如今倒在地铁站里,翻遍全身,能求助的只有一张写着陌生人名字的纸条。这是怎样的一种苍凉。
晚上八点,我临走前做了一件事。把他那身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裤脱下来,拿到水房,一件一件洗干净,拧干,晾在病房的走廊里。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有多想。就是觉得,一个人,穿着脏衣服躺在病床上,心里会更难受。洗干净了,明天醒来,至少身上是清爽的。水房里的灯很暗,我搓着那些衣缝里的泥垢,突然鼻子一酸。
今天一早,我还是要出发去金山。中洪大院有一场为期三天的创作会议,早就安排好的,不能不去。小车上了高速,我的脑子却静不下来。
我想的是:他早上吃了没有?医院的伙食他吃得惯吗?脑梗病人要吃得清淡,他一个漂泊惯了的人,能受得了吗?
我想的是:他这五十年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像今天这样,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今晚睡在哪里?我想的是:如果柳哲不在了,如果我也顾不上了,这个人,谁来管?
车窗外的高速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人生路。王自修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年,走到两鬓斑白,走到疾病缠身,走到翻遍口袋只有一张写着陌生人电话的纸条。
我忽然觉得,我们常说的"人间值得",对那些从未被命运温柔以待的人来说,是不是太轻巧了?
王自修这一生,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工作,没有医保。五十载春秋,孑然一身,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落在这里,飘到那里。他写过十一本国学书,我不知道那些书里写了什么,但我猜,一个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人,写出来的文字一定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骨头里的硬气。
柳哲照顾了他十多年。十多年,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三千多个日日夜夜。这份情义,重过山岳。可柳哲也是普通人,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所以前些天王自修才瞒着柳哲,自己跑来上海。他说想看看我。他说想当面道个谢。他大概不知道,他这一来,差点把命丢在地铁站里。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坐在车里,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地铁站的协警没有翻到我的电话,如果我没有接那个微信电话,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后果我不敢想。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那么几个瞬间,你伸不伸手,可能就是另一个人的生死之间。
我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是因为我看见他躺在长椅上那个样子,心里疼。是恻隐之心,是看见一个同类在受苦时,身体里本能涌上来的那股热流。冷眼旁观,我做不到。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不忍。
写到这儿,我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这世上所有的善意,都是对命运无常的反抗。"
王自修还在第十医院的病床上。我不知道他这场病好了之后,该去哪里。不知道他往后三餐温饱怎么着落。不知道他老来病痛之时,还能依靠谁。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此刻,此刻这个下午,他至少穿着干净的衣服,躺在干净的病床上,有医生照看,有药吃。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只盼他早日康复,盼他这场劫难过去之后,能有一个安稳的落脚处。哪怕只是一间小屋,一张床,一日三餐有着落。五十年漂泊,他值得拥有一个不再流浪的晚年。
车快到金山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秋雨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我关上手机屏幕,闭上眼睛。心里还是想着第十医院心内科,那张病床上的人。
愿他安好。愿这人间,多几个伸手拉一把的人。
黄诚专点评:
读德礼《出手援助一丐儒》
德礼兄,你的文章我读了三遍。第一遍,跟着你的笔走,心里一紧一紧的。第二遍,停下来想,这文章好在哪儿。第三遍,合上手机屏幕,坐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一、这篇文章的骨头是"真"
现在写散文的人多,写"好人好事"的文章更多。但大多数读起来像通讯报道,像命题作文,像在完成任务。德礼兄,你这篇不是。
你写接到电话"心中挺急,我不敢耽搁"——这是真急。你写垫付六千八百多块钱——这是真掏。你写晚上八点临走前"将他一身脏衣裤洗清爽,晾晒在走廊里"——这是真做了。你写第二天坐在去金山的小车上"心神总是飘向第十医院心内科"——这是真惦记。
每一个字都不悬空。全是脚踩在地上的东西。
散文最怕"演真诚",德礼你没演。你甚至没怎么修饰,想到哪儿写到哪儿,语感粗粝,但恰恰是这个粗粝劲儿,让人觉得亲近。就像一个老哥跟兄弟倒苦水、说心事,语无伦次反而比字斟句酌更打动人。
二、细节是这篇文章的血肉
好文章靠什么?靠细节。大道理谁都会讲,但一个具体的画面能顶一万句抒情。
这篇里最重的几个画面:
一是王自修倒在地铁站里,翻遍口袋只有一张写着德礼名字的纸条。 这个细节,千斤重。一个人漂泊五十年,走到命悬一线,手里能抓住的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人,他没见过几面。他凭什么信你?凭柳哲这些年跟他说的话,凭他判断出"这个人靠得住"。他赌对了。
二是洗衣服。 六千八百块钱,是义举,旁人咬咬牙也做得到。但蹲下来给一个萍水相逢比自己年龄还小的人搓脏衣服,这个不是咬牙能咬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这个画面比任何"感动中国"式的颁奖词都有力量。
三是坐在去金山的小车上,惦记他早上吃了没有。 人已经送进医院了,钱也付了,按说可以安心开会了。但你惦记他吃没吃饭。这个牵挂,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真放不下。
这三个细节,撑起了整篇文章的重量。
三、为什么我读着一点都不意外
说到这儿,我想插一句私人的话。
我与德礼兄相识二十多年了。《西部风》创刊那会儿咱俩就通信,去年我才头一回踏进上海,参加中国龙文学奖的会。两次去上海,你把我留下来,住宿、吃饭、带我逛上海,全是你掏的钱。晚上怕我一个人住不惯,搬过来陪我睡,聊文学聊到半夜。吃饭的时候,你怕我吃不饱,筷子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这些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但我一直记着。
所以读完你写王自修的文,我一点都不意外。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二十年的神交兄弟是这样,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是这样。洗衣服、垫医药费、惦记人家吃没吃饭——跟你在上海往我碗里夹菜,是同一种心。这不是装出来的善良,是长在你骨头里的。
四、总的说
德礼兄,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在文笔多么精雕细琢,在于字里行间那份不假思索的善意。看见一个人摔倒了,就冲上去;冲上去了,就管到底。这种"我不管谁管"的担当,是当下很稀缺的品质。

袁德礼简历:
袁德礼:1954年生于上海。资深媒体人、专栏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40年來,先后在报刊杂志发表过上万篇各类作品。先后出版过《百位老总谈人生》《女儿袁靓》《记者写天下》《袁德礼小说散文集》等书稿,累计1800万文字。作者曾在建筑与服装公司、团市委研究室、新闻报社、城市导报洒下过几多汗水。现为德礼传媒(国企)法人。
总编:山旮旯
责编:袁德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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