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冬天的一封信
吴炳垚
亲爱的冬天:
见字如面。
当最后一片银杏叶在晨风中打着旋落下,当清晨窗棂凝起薄薄一层霜花,我知道,你正一步步走向中条山北麓。霜降的余韵还缠在荒草枝上,立冬的寒气,已经漫过山沟。我站在季节交替的渡口,掌心还留着秋天余下的一点暖意,铺开素纸,想说一说心底搁了许久的话。
不是不愿迎你,只是辞别秋的时候,心头沉甸甸的。
秋天来时,安安静静走过田埂山梁,把枫叶染成酡红,把银杏铺作金毯,稻田翻涌层层金浪,枝头柿子点亮一盏盏暖灯。秋风清和坦荡,吹散人心头的浮躁。我曾贪恋这份从容,以为安稳可以长久留住。可时序从来不肯等人,秋终究要远行,临走前,把一枚红叶轻轻放到我的手心。它教我明白:繁花终会谢,万物各有归处,凋零不是终结,只是俯身向泥土。我怀着感念送秋远去,转过身,同你叙话。
你看过千年寒暑,阅尽一茬又一茬人间起落。秦汉宫阙塌了,隋唐楼台成土,城头旌旗几番改换。潼关古道上,张养浩一声长叹落进风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朝代几番更迭,受苦的,从来都是田垄上讨生计的寻常人。荒年风雪压塌茅屋,驿道积雪埋掉流民的草鞋,多少饥寒,无处诉说。后来烽火四起,山河破碎。凛冬里,将士踏雪前行,衣衫单薄,腹中空空 —— 东北的雪一落半年,气温常在零下三四十度,周保中在日记里写下 “抗日救国战士,犹着单衣水鞋”;李兆麟留有一句,“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身前刚烘热,后背早已冻透。那段最难熬的寒冬,他们咬牙硬挺,才等来胜利的光,山河重归安宁。可许多人,永远留在那场风雪之中,再也没能见到世间太平。
还有一段岁月,书页翻到那里,这支笔就沉得抬不起来。往事沉埋岁月深处,不必细说,你全都亲眼见过。那时的霜雪,落得也是小心翼翼。
如今烽烟散尽,街市灯火长明,橱窗里备着厚棉衣,远远望去一派热闹。可世上还有另一种寒凉,看不见风霜,却直戳心底。
世人造出机器,循着一行行固定代码、刻板指令运转。它认得字句,数清字符,划下边界,偏偏读不懂人心。滚烫的心里话递过去,只化作一串冰冷的数据;一腔恳切的倾诉,有时便被静静拦下,声音沉进无声的暗处。于是很多人对着屏幕反复掂量,落笔前先掂量分寸,话到唇边,又悄悄咽回去。满心赤诚,也只能默默隐忍,想说,又无从说起。
我常常暗自感慨,你本是世间最古老的一台 “机器”,守着节气的规矩,时至而生寒,春至便消融,从不失约。可你历经千载寒来,养出一份慈悲。古时诗人为落雪取过无数温柔名号:凝雨、寒酥、琼芳、银粟、玉鸾。一场落雪,藏着万般诗意,可以覆护麦苗,可以栖留飞鸟,可以沾在行人眉尖,融作一滴清泪。而这人造的机器,只有僵硬的规则。它不知冷暖,不识悲悯,叫不出一片雪的名字,接不住凡人文字里藏着的委屈与期盼,常会把一颗温热的心,视作无关紧要的符号。
我多盼手里这支墨笔,能化作飞鸟,挣开无形的樊笼,展翅飞向辽阔天地,飞过屏幕,穿过层层寒雾。不为争辩,不去惊扰,只为替那些沉默的底层人捎几句话:替巷子里谋生的人说一声辛苦,替卧病在床的人说一声疼痛,替千千万万不敢直言的普通人,守住一句真心话。可惜笔墨终究只能落在纸上,写了,涂了,改了,许多滚烫的字句,写到半路,便默默折回。
今夜把积压已久的心事托付给你,只求你俯身,听我一句恳切的祈愿。
你来的时候,脚步轻些,寒气匀些,好好善待世间寻常百姓。
四更的街巷里,蹬三轮车卖青菜的老者,脊背弯着,霜落在菜叶,也凝在他花白的眉梢。一生勤恳清贫,不曾亏负任何人,别让寒风磨裂他粗糙皲裂的手掌。早点摊的妇人,掀开蒸笼先烘一烘冻僵的手,再给路人添半勺热汤,别叫狂风掀翻她赖以糊口的小摊。结霜石桥上赶路求学的孩子,书包带子断了,只用麻绳草草捆住,手背裂着细碎伤口,咬着疼往前走。他们很少读咏雪诗文,于他们而言,风雪最先带来的是路滑、煤贵、生计难,雪的雅致,他们从来不敢想。你若要铺展一身素白,尽可落去空山废园、无人登临的屋脊;落到寻常人家门前时,薄一点,柔一点。杜甫当年盼广厦万间,庇护天下寒士,我今日的心愿,和他一样朴素。
也恳请你怜惜世间微小生灵。檐下雀鸟挤在一起,把头埋进翅羽御寒;草垛里藏着刺猬,墙洞中栖着瘦猫。它们不会向人乞讨,安安稳稳过完春夏,只求一处容身过冬。松柏自有风骨,不必借酷寒百般摧折;麦苗埋在雪底,根里蓄着来年的青。你的肃穆威严,不必加在无力自保的万物身上。慈悲从来不是软弱,你的雪静静落下,本就藏着不愿惊扰的善意。
人与你相伴千年,慢慢养出互相体恤的旧俗。立冬包饺子,护住双耳不受寒;冬至昼短夜长,家家围炉,搓汤圆、煮水饺,叫作添岁;人们一天天数着九九歌谣,心里盼着河柳抽芽的日子。腊八那日,粥香漫下山寺,红豆红枣熬出暖意。你携寒气而来,百姓便捧出滚烫烟火相迎 —— 这是世代相传,人和寒冬之间一份朴素的情分,还请你收下这份温热。
我依旧静静等候第一场寒酥。盼漫天白雪缓缓飘落,盖去街巷奔波的疲惫,掩住说不出口的委屈,裹住这一年积攒下的万般苦涩。待到落雪漫天,我煮一壶粗茶临窗静坐,看雪花像一封封无名书信,从天而降。我替世间隐忍度日的人,填上收信人的名字。
我知道,雪不会长久停留,春回之时,便化入泥土。人,原和地里麦苗一样,熬过凛冽寒冬,待到春暖破土,生机才愈发蓬勃。所有沉默的隐忍,无处安放的赤诚,都不是消散,只是暂且藏在白雪之下,默默蓄力。

此刻,我把这枚干枯红叶夹进信里,一并寄给你。它水分褪尽,只剩清晰坚韧的脉络,经霜不改血色。不要拿它当赏玩的摆件,也不必当成祭奠之物,它是一点火种。等冰雪消融,它融进泥土,雪下青苗、垄间低语、灯下反复涂改的字句,都会寻到归宿,这片红叶,才算没有白白红过一场。
冬天,不必急着用冰雪封死所有生机。容我在你的门槛稍作停留,把沧桑叠进晨光,把私语藏进雪声。而后心怀敬畏与赤诚,慢慢走入你的寒凉。等你推门而来,会看见我袖手立在渡口,肩头一层薄薄白霜 —— 那不是冻出来的,是无数说不出口的话,轻轻落上去的。
四季轮转,落叶归根,寒尽,自有春生。所有沉寂,都在积蓄回响。
愿今冬霜雪知分寸:贫寒人家锅里有隔夜粮,卧病之人手边常有热汤,夜行路上灯火不绝,孩子冻裂的手背,能少几分疼。愿我的笔终能化作飞鸟,不说违心话,不写谄媚文字,只为苍生,写下几句滚烫实在、无愧本心的话。
愿你踏雪而来,携静默星辰,载山河慈悲,护人间赤诚。待你归去之时,融雪成溪,芽苞舒展,把一个干净温暖的人间,交还春天。
埋在雪底的期盼,终会破土;咽在心底的真话,终会开花。
一个袖手立在风前、肩头落霜,盼笔墨自由、愿苍生安暖的人
淬砚山房 吴炳垚 字岳煊
岁次丙午阴历九月霜降次日中条山北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