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志军开分店(3)
三、明远的第一课
明远五岁那年的夏天,志军把他送回本溪住了半个月。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皮肤晒得有点黑,眼睛又大又亮,看见什么都好奇。他跟着志军走进便民市场的时候,东张西望,看见卖青菜的、卖豆腐的、卖鱼的,每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爸,这是啥?”他指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问。
“这是鲫鱼,回家给你炖汤喝。”
“爸,那边冒烟的是啥?”
“那是老孙头家的油条摊,在炸油条。”
明远就挣脱志军的手,跑去老孙头的摊子前蹲着看。被热油烫得往后缩了一下,又凑上去。志军追过去把他拎回来,说他:“老实点,别乱跑。”
明远就咧着嘴笑,笑得露出一排小牙。
那天晚上,刘国强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虾,还有冯秀华做的酸菜粉丝。明远吃得很香,排骨啃了三根,鱼肚子那块肉全进了他的肚子。吃完饭,他又闹着要看爷爷揉面。
刘国强把他带到厨房,把案板擦了擦,倒了一小团面在案板上。
“来,爷爷教你揉面。”
明远眼睛一亮,挽起袖子就冲过去了。他的手小,一只手握不住那团面,就用两只手抱着,像抱一只小动物。面团在他手里软软的,滑滑的,他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就乱揉一气,把面团揉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形状。
“别急,慢慢来。”刘国强蹲下身,跟明远一样高,把他拉到身边,“你看爷爷的手。”
刘国强把一只手放在面团上,掌根压下去,把面团往前推,然后收回来,再压下去,再推。动作慢,有节奏,像在跟面团说话。
“就这样,一推一收。看着了啊?”
明远点点头,眼睛盯着他爷爷的手。
“来,你试试。”
明远把小手放在面团上,学着他爷爷的样子压下去。他劲儿小,压不下去,就把整个身子都压上去,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面团又弹回来了,他就再用劲儿压。
刘国强看着,笑了。
“不是用死劲儿。”他说,“你得顺着它的劲儿来。面团有脾气,你硬来它就跟你较劲。你软着点,它就听你的了。”
明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继续揉着,手上的劲儿果然慢慢小了一点,不再是瞎使蛮力了,而是有了一点节奏的意思。
刘国强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冯秀华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揉面。冯秀华的手比他小,但有劲儿,按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下一下地推、收、推、收。“和面和的是心,”她说,“你心里想着别的事,这面就揉不好。你心里就想着这一团面,它就能做好。”
现在他老了,冯秀华也不怎么动手了,但这套活儿他还在干。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揉面、醒面,几十年了,从没断过一天。
而明远呢,这孩子的手跟志军小时候一样,瘦瘦长长的,指节分明,握东西的时候特别用力。志军小时候学揉面,也是这样,先是一顿乱揉,然后慢慢找到感觉。刘国强那时候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就想:这小子行,有耐心,能坐下来干一件事。
现在明远也是这样。小家伙揉了半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喊累,也没要放弃。他就那么蹲在案板前,小小的身子弯着,一只手扶着案板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揉着面团。
过了一会儿,明远抬起头:“爷爷,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国强低头看了看那团面。它被揉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光滑,有的地方粗糙,形状也歪歪扭扭的,像个捏瘪的土豆。但是——
“有门儿。”刘国强说,“你再揉几下,把气排干净,然后盖上布,醒一会儿。”
明远就照做了。他把面团揉成一个圆,盖上湿布,然后蹲在那儿等。等待的时候,他忍不住把布掀开一个角,往里面看。
“别老掀,”刘国强说,“它在里面安静地睡觉呢,你老掀开,它睡不好。”
明远赶紧把布角塞好,捂着嘴笑。
过了大约十分钟,刘国强说:“行了,掀开看看。”
明远把布掀开,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团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凹进去的坑,慢慢地、慢慢地弹回来了。
明远睁大了眼睛:“爷爷,它弹回来了!”
“对。”刘国强说,“这说明面和好了。面和好没和好,就看它会不会弹回来。会弹回来的,就是好面。”
明远又按了一下,坑又弹回来了。他再按,再弹。反复按反复弹,像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刘国强站在旁边,看着孙子的小手指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戳,那个坑一下一下地弹回来。春天的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一老一小的身上。
他想,这就是三代人。
他的父亲教他,他教志军,志军又生了明远。面团在他手里传下去,手上的劲儿一代传一代,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明远按了十几下,终于玩够了。他抬起头问刘国强:“爷爷,我能学会做馅饼吗?”
刘国强看着他,想了想,说:“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按,它会弹。”刘国强说,“有这一下,就会了。”
那天晚上,明远在刘国强家住下了。睡前他还要去看一眼那块面团,掀开布看看、戳戳、弹弹,然后才肯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他四点就醒了,自己穿好衣服跑到厨房,趴在案板边上,看着他爷爷和面。
刘国强问他:“这么早起来,不困?”
“不困。”明远说,“我看着爷爷和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明远的脸上,照在案板上,照在那一团正在醒着的面团上。
你会记住的,不是明远戳面团的那些小手指,是他眼睛里的光——那光和志军小时候一模一样,也和他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四、手机里的馅饼
小陈是那年秋天帮刘国强拍的视频。
那天小陈来买馅饼,照例站在摊子前等。刘国强在擀面,擀面杖在面皮上滚过去,滚过来,面皮越擀越薄,像一张圆圆的月亮。小陈掏出手机,顺手拍了一段。
也就十几秒。拍完他发了抖音,配了几个字:早市上的老手艺。
他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刘国强的摊子前排起了队。
不是一般的队,是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有些人穿着不太像本地人的衣服,拿着手机在那儿东张西望。有人看见刘国强就开始拍,镜头对准他擀面的手,拍了好几分钟。
刘国强有点懵。他问旁边的小陈:“这是咋的了?”
小陈翻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叔,您火了。您上抖音了,播放量四十多万呢。”
“啥?”刘国强没听明白,“啥音?”
“抖音。手机上的。网上。”小陈把手机递给他看,“您看,您这视频四十多万人看了。还有好多人在底下问地址,说要专门来买您的馅饼。”
刘国强把手机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上面有个小人儿在动,是他自己在擀面。他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小陈。
“有啥用啊,又不能当馅饼吃。”他说。
可是人还是来了。
第一个周末,有个从沈阳专门过来的年轻人,进门就说:“我看了抖音,专门来找您的。老板,来五个猪肉馅的。”
刘国强愣了一下,问他:“沈阳来的?”
“嗯,坐了俩小时车。”年轻人笑着说,“我朋友圈里有人转了那个视频,说看着就馋得慌。”
刘国强给他装了五个馅饼,纸袋装好,递过去。年轻人咬了一口,说:“好吃,真是这个味儿。比我在沈阳吃的那些强多了。”
年轻人走的时候又买了二十个,说是带回去给同事尝尝。
从那以后,外地来的人就多了起来。沈阳的、大连的、鞍山的,甚至还有从长春和哈尔滨专门坐火车来的。他们到了本溪,打听着便民市场的地址,坐公交或者打车过来,站在刘国强的摊子前,等着买刚出锅的馅饼。
有记者也来了。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拿着话筒和摄像机,问刘国强:“大爷,您做馅饼多少年了?”
“六十年。”刘国强说。
“六十年!”记者惊讶地重复了一遍,“那您能谈谈这个手艺的传承吗?”
刘国强想了想,说:“传承啥啊,就是天天干,干着干着就会了,干着干着就老了。”
记者笑了,说大爷您太谦虚了。
有一天,省城的一家报纸派了记者来采访。那记者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有没有想过放弃、有没有想把配方卖给别人。刘国强一个一个地答,答得很慢,有时候要停下来想一想。
记者问他:“大爷,您有没有想过把这个手艺做大,开连锁店什么的?”
刘国强说:“没想过。”
“为什么呢?”
刘国强说:“馅饼这东西,得一个一个做。火候、手劲、馅儿配多少,那都是看着面团来的。开了连锁,谁盯着?你盯不过来,面就不听你的了。”
记者又问:“那您儿子不是开了店吗?”
刘国强说:“那是他开的,不是连锁。他有他的做法,我有我的。一样不一样,得吃的人说了算。”
那天采访结束,刘国强的馅饼摊子前又排起了长队。记者在旁边看着,拍了几张照片。
晚上,志军从省城打来电话。
“爸,你火了知道吗?”
“火啥火。”刘国强说,“就是有人来买了几个馅饼。”
“爸,你那视频播放量都上百万了!今天有五六拨人来店里问我,是不是抖音上那个刘记馅饼的爸。我说是我爸,他们就说'难怪呢,一家子都会做馅饼'。”
刘国强在电话这头笑了。
“爸,你听我说,”志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爸,你以后让小陈多给你拍几个视频,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咱家的馅饼。”
“知道了又咋的,该买几个还是买几个。”
“您这思想不行啊,爸。现在是网络时代,得懂得宣传。”
“宣传啥啊。”刘国强说,“馅饼好不好吃,嘴知道。那些人来了,吃一口,觉得好吃,那是真好吃。那些人不来,吃不着,那也没啥。馅饼是给嘴吃的,不是给手机看的。”
志军在那头笑了。
那天晚上,刘国强坐在家里,把小陈那天拍的视频找出来看了一遍。也就十几秒,他擀面、翻面、包馅、压饼,动作一气呵成。他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冯秀华。
“拍得还行。”他说,“就是太快了,看不出门道。”
“你还想要啥门道?”冯秀华笑着说,“人家拍着玩的。”
刘国强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想了想,又想了想。
六十年了。他从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干到了七十多岁。案板换了一张又一张,锅换了一口又一口,手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关节也开始疼了。但是每天早上四点,还是会准时醒来,还是会去和那一团面。
六十年了。多少人来来去去。有些人在他这儿买了十年二十年的馅饼,吃着吃着就老了,有些人来来去去就那几次。火过没火过,对他来说,区别好像也没那么大。
他把手机还给冯秀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街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在那些老旧的楼房上,照在他看了几十年的这条街上。
你会记住的,不是那几十万播放量,是刘国强站在案板前,看着自己揉面的手——那双干了六十年的手,从没变过。
马大姐走的那天,便民市场下着小雨。
刘国强四点到了市场,看见马大姐的摊位空着,铁皮柜子锁着,蒸笼摞在一边,牛肉包子的招牌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马大姐走了,走了快一个月了。
他慢慢地走到自己的摊位前,把帆布包放下,开始支摊子。
马大姐的全名叫马英,回族,做牛肉包子和油条二十三年。她是市场里来得最早的,每天三点半就到,比刘国强还早半小时。她家的牛肉包子是市场里最好吃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直流;她炸的油条金黄酥脆,泡在豆浆里,软乎中带着嚼劲。便民市场的人都知道,想吃马大姐的包子得赶早,去晚了她就收摊了——每天只做两笼,卖完就回家。
她的身体在2018年开始不好。
那年夏天,刘国强注意到她揉面的时候要停下来歇好几次。以前她揉面一气呵成,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像变戏法一样,三五分钟就揉好了。后来她揉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手撑在案板上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子。
"马大姐,咋了?"刘国强问。
"没事儿,老毛病,膝盖疼。"
她说着没事儿,但刘国强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一瘸一拐的,从后厨到前厅这几步路,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倍。有一天早上,下了雨,她的摊位上积了一滩水,她去拿拖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着案板才稳住。刘国强赶紧过去扶她,她说:"没事儿没事儿,老胳膊老腿的,不中用了。"
刘国强想帮她揉面,她死活不让,说:"国强,你替我揉面,我还给你钱不?"
"不要钱。"
"不要钱更不行。我这是买卖,咋能让别人替我干活?传出去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刘国强没再坚持。他站在自己摊位前揉面,眼角余光却一直看着马大姐。她揉几下就要歇一下,揉几下就要歇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拧巴,像是疼得厉害,但硬撑着不出声。
有一天,刘国强看见她在摊位后面偷偷吃药。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早,四十就到市场了。天还黑着,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马大姐的背影。她背对着过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去了。刘国强站在自己摊位后面,没出声,看着她把药瓶塞回口袋,歇了一会儿,又开始揉面。
他认出了那个药瓶,是止痛片。
那天收了摊,刘国强在市场门口等着。马大姐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了二十分钟。她说:"国强,咋还没走?"
"大姐,您这腿得去看看。"
"看啥,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止痛片吃多了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国强,你啥都看见了是不?"
"嗯。"
两个人沿着市场外面的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马大姐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拖沓,刘国强放慢了步子,配合着她的节奏。
"我这辈子就做了牛肉包子这一件事,"马大姐说,"从二十岁开始做,做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不做包子我活着干啥?"
"大姐,您歇歇吧。"
"歇?我歇了,我这摊子谁管?老伴走了八年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要是歇了,这包子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您的身体要紧。"
"身体?"她苦笑了一声,"我这身体,早就不行了。膝盖坏了,肝也不好了,胃也不好。我要是躺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刘国强没说话。
马大姐站住了,看着路边的一棵老槐树。槐树长在市场的墙角下,有二十多年了,从市场开业那年就在。马大姐刚来的时候,它还是一棵小树苗,细细的,风一吹就晃。现在它长成了大树,枝叶繁茂,能遮一小片阴凉。
"国强,你知道我为啥做包子不?"
"为啥?"
"我奶奶是开包子铺的,在老城根底下,做了一辈子牛肉包子。我小时候就在她铺子里待着,看她揉面,看她包馅儿,看她蒸包子。我奶奶说,回回人家,牛是干净的,牛肉包子要做好,得用心做。她做了一辈子包子,我爷爷吃了几十年她做的包子,临走前最后吃的一顿,也是我奶奶的包子。"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
"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做包子。我做的包子,从我奶奶那儿学的,我奶奶走了,我把她的手艺接过来接着做。我儿子不爱做这个,说太累,出去打工了。但我得做啊,我奶奶的手艺不能在我这儿断了。"
刘国强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啥。
"大姐,那您也不能把自己累垮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晓得。但一天不做包子,我一天不踏实。手空着,心里也空着。只有揉面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活着有意义。"
第二年春天,马大姐的腿实在撑不住了,去医院检查,说是膝盖磨损严重,得换关节。但换关节得花七八万,她舍不得。市场上的摊主们知道了,你三百我五百地凑,最后凑了两万多,还是不够。
刘国强去找了街道。街道说可以申请大病救助,但要走程序,得等。志军听说这事儿,从省城寄了两万块钱回来,说是给马大姐看病用的。周小燕说志军傻,两万块钱够他一个月房租了。志军在电话里说:"马大姨从小看我长大,我小时候她总给我包子吃。这钱该出。"
马大姐最终还是动了手术,换了膝盖。
恢复得不好。躺了三个月,腿还是伸不直,走路比以前更瘸了。她撑着拐杖来过一次市场,在自己摊位前站了一会儿,看看那口大蒸笼,看看那袋面粉,叹了口气,走了。
后来她又犯了别的病,肺上查出了东西。这回她没去医院,就在家里待着,每天让儿子给她熬粥、煮面。她躺在床上,跟儿子说:"妈这辈子就做了牛肉包子这一件事,你得把妈的手艺学去。"
儿子说:"妈,我学不来,我手笨。"
"笨不怕,慢慢学。"
她没等到儿子学会。2022年春天,四月的一个早上,天刚蒙蒙亮,马大姐走了。
那天便民市场照常开市。刘国强的摊位支起来了,对面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有人在那里卖过一阵子早点,后来不干了,说是生意不好。现在那个位置空着,铁皮柜子锈了,蒸笼长霉了,没人管。
刘国强路过那个位置,想起二十多年来每天早上看见马大姐站在那里的样子。她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面粉,把面团分成一个一个小剂子,按扁,擀圆,包上牛肉馅儿,收口,放进蒸笼。她的动作很快,快而不乱,像在表演一种手艺。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中午收摊的时候,刘国强在自己摊位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市场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卖菜,有人卖肉,有人卖早点,没有人提起马大姐。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刘国强记得。他记得她做的牛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直流。他记得她说的话:"我这辈子就做了牛肉包子这一件事,不做包子我活着干啥。"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做到死。
这种坚持,刘国强懂。
他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软和,筋道,像有生命一样。他揉着揉着,忽然想起马大姐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四十出头,胳膊粗,力气大,揉面揉得飞快,笑起来声音敞亮,隔着一个市场都能听见。
那是他刚来便民市场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三十岁,马大姐比他大几岁,是市场上的大姐大,谁家有事她都帮衬。他学做馅饼的时候,她给他送过牛肉馅儿,说:"国强,你试试用我的馅儿,看看配不配。"
他试了,配。
后来他做馅饼做出了名,马大姐逢人就说:"国强的手艺是我看着长起来的。"
现在她走了,把她的手艺也带走了。牛肉包子,以后便民市场再也没有那个味儿了。
你会记住的。有些味道,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但只要有人记得,它就还在。就像面团一样,揉进了,就分不开了。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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