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在心底的一仓河
在我童年的故乡,常年流淌着一条美丽的小河名叫一仓河。她宽窄不一,最宽处有二三十米,最窄处也有十多米,一年四季水面始终清冽透彻,波澜不惊,她一直静静地蜿蜿蜒蜒穿过小镇,她西接通榆河,东出大海。如果从高处俯视,她宛如系在青春舞女腰间的一根飘带,伴随着少女腰肢的扭动,在大地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美丽曲线,既飘逸洒脱又文静雅致。
要说一仓河的“美”,美就美在河两岸。由于我们处在一个冲积平原上,没有崇山峻岭的雄伟,没有奇山怪石的险峻,有的只是一马平川的绿色原野,却就是一条河流撕裂原野的平坦,形成了起伏的土丘,每当你站在高高的河堤上眺望两岸,一望无际的平川一片葱绿,绿色的波浪逶迤而去,在天际同蓝天连成一片,特别是油菜花开的季节整个大地是一片灿烂耀眼的金色,嗅觉灵敏的蜜蜂早已闻香而动,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远处的茅舍,炊烟组成了一幅乡村田野独特的水墨画卷。
要说一仓河“热闹”,闹就闹在川流不息的运输船上。一仓因是堤东最大的盐业储存仓库而得名。一仓又由盐的仓储,运输及购销扩展而闻名东台东部地区。她的运输业、仓储业、手工业、金融业、餐饮业等比较发达。由此而衍生的盐文化、烟酒文化、美食文化、休闲文化而构成了一仓的商业文化,而一仓西边是烧盐的头灶、二灶、三灶、四灶、六灶;北边是制盐的:曹丿、潘丿、华丿等制盐业地名;而南边是仓储的:二仓、三仓、四仓、五仓等仓储地名。从地理位置上就可找到一仓是当时盐业集散中心的有力佐证。一仓河从南向北贯穿了一仓街,把一仓街分成东西两部分。东部分以仓储、商贸为主,西部分是一仓乡政府和工业厂区所在地。一仓大桥又贯穿东西,把切开的一仓街连成了一个整体,由此河和桥自然也就成为交易的集散中心。小时候闲暇无事可做时,我就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站在大桥上看着南来北往的船只,看着密密麻麻的一条船靠着一条船,满满当当的一河船,看不到水只看到船气势十分壮观。看着工人们扛着挑着装卸货物,看着船舷上摆满了小镇颇为鲜见的日用杂品,可谓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要说一仓河“富”,富就富在物产丰富。一仓河除了是水路交通的黄金水道,一仓河也给沿河的人们带来了丰富的水产品。几乎一年四季人们会用各种渔具下河捕鱼,网虾,抓蟹,男人们负责下河布网、下套、设簖,有时女人和孩子们则跟在后边屁颠屁颠地捡拾各家扔上岸来的战利品。特别是河蚬子,仍是当年一仓河的特产。每年清明节以后,正是蚬子肥美的季节。我们经常结伙下河摸蚬子,这也成为我们儿时最大的乐趣,蚬子分褐色和黄色的种类,一般褐色肉质比较肥厚,黄色肉质比较鲜嫩。特别是夏日蚬子炒韭菜可是堤东地区一道传统的美食,一般人下河不要一小时摸个3到5斤是平常事。因此,夏季每天河中几乎都是人头涌动,这些水产品也为当时经济困难的村民们带来了一定的收入。
由于一仓河带来的交通便利也给一仓街带来了无限的生机,比较突出的一点是上世纪60年代,当时农村普遍用煤油灯时,一仓街晚上7点至11点普通居民家就有了电灯。从这儿可见当时经济发展的一斑。一仓河孕育了一个老区集镇的繁荣和沧桑。一仓河也成就了老区集镇人们的梦想与追求,孩童时与她的亲近,仿佛就像发生在昨天,不时产生一股股对她的眷眷思念。
一仓河,一条古老的河流,她永远在我心底流淌。
散落在一仓河畔的童趣
生命中有许多的不可忘却,并不是物质,没有实际利益。但是情动于中,能留在记忆深处久久地储藏,童年的美好就是埋藏在心里的宝藏,搁置在心中,一旦被触动,就像打开的闸门那样一股清流喷涌而出。与春的阳光相比它拥有别样的温暖在心头;与深夜耀眼的星星相比,又拥有流星般的光辉,点燃曾经的希望。在学生的暑假来临之际,散落在家乡小河畔的一些童趣,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
我老家是面河而居,在家门前就是一条美丽而古老的运盐河——一仓河。清末民初由于周边灶盐户生产的盐需要外运,于是盐民们就开发了一条运盐的水上通道,一仓河流经一仓时从南向北此行成一个U字形,底部正好串过一仓街,它东到大海,西接串场河、通榆河,可直达泰州、扬州。一仓街因一仓河而得名,也因一仓河的盐运、货运成为堤东地区最繁华的商贾云集之地。儿时的一仓河幽静而又喧闹,河面上舟楫如织,南来北往川流不息,河水清澈见底是沿海地区唯一的生活用水水源河。河两岸长满了高大的杨树、柳树、槐树、桑树、榆树等树木威武而有尊严地日夜守护着一仓河,一仓河不仅滋润了家乡的父老乡亲,也自然丰富我们的童年生活。
一仓河畔长大的孩子,童年的日子都会与泥鳅、田螺、青蛙打交道,我们就凭借着靠近一仓河的优越条件,在南风徐来的夜晚,正是我们享受的时节,我们一仓河(施家跳)的孟如旺、孟如周、周仲平等六七个小伙伴始终是一起玩耍的小集体。一般是在我邻居孟如旺的带领下(他比我们大5岁)手提着用废墨水瓶做的小油灯,孟如旺右手紧握钢叉沿着河边的沙滩一路搜寻,他的眼睛特别尖,只要发现一点气泡在一阵钢叉入水的响声中,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泥鳅被扎进我们手捧的鱼篓里。有时他也给我们试试但开始都不得要领,扎下去一把泥草。后来才知道这里边包含了光在水中的折射,力学和声学原理,这也是一门地地道道的技术活。相比之下捉青蛙的难度比捉泥鳅更大,主要是青蛙有个特点,只要在叫它就不挪窝,孟如旺也是一个地道的捕蛙高手,夜晚他不仅能从各种蛙鸣声中判断出青蛙所在的位置,还能估计出它们的大小,每年春夏之交凭着一支手电和鱼篓,我们捕蛙足够左右邻居的伙食改善。更多的时间是夏天到河里去洗澡扎猛子,摸蚬子,用一只木盒漂浮在水面上,在河水中脚一踩,有蚬子就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泥土中一捧,一回总有几十个,这样既练了游泳技术又获得美食真是一举两得的乐事,泥鳅、青蛙、蚬子既丰富了我们的童年情趣,又锻炼了我们的体质,同时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也改善了餐桌上的菜肴问题。
站在小河边不论你从哪个方向望去,河两岸都是绿树环抱,可算是林木苍翠、鸟语花香,在这些树木上也集居着不少的鸟儿,特别是乌鸦、喜鹊、山喜等鸟窝,这可是我们掏鸟窝的最好场地,孟如旺、孟如国可是爬树掏鸟窝蛋的一把好手,不管树有多高,窝有多险,他们能像猴子似的“掷、掷”几下就爬上去,每次基本都满载而归,听说喜鹊孵出来的鸡下蛋比较多,我们曾经有两年到树上偷偷地把喜鹊蛋换成鸡蛋,过些日子把喜鹊孵出的小鸡拿到家里养。(但实践证明并不能多生蛋。)掏完鸟蛋身子脏了,再光着屁股到河里去洗澡,在河水中嬉戏打闹。一片水花溅起的水雾弥漫河面,一阵欢笑随着潺潺流水萦绕在河面上,河水在轻轻地流淌中带走了我们欢乐的童年,那时候基本不到天黑不回家。
现在孩子们已经玩不出我们那个年代的感觉和味道。年轻的父母也不会让一群孩子这样散养和野养了,儿时的乐趣已找不回来了,只能停留在深深的记忆之中,据了解当年我们一起玩耍的光腚发小们现在都是含饴弄孙的爷爷辈了,生活都过得和和美美,虽然各在一方,一见面就能回忆起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津津有味地讲述着那些散落在一仓河畔的童趣……
古老的一仓河,记载了我们欢乐的童年,留住了母亲叫儿回家吃饭呼叫声,见证了一帮小兄弟姐妹们跌落在河边的浓浓亲情……
岁月深处的一仓街
我曾经到过世界闻名的金融大街——美国的华尔街,我也曾去过享誉全球的繁华大街——法国的香榭丽舍大街。这些大街虽然闻名遐迩,但在我心间只是过眼云烟。因为在我的心中始终清晰地留存着一条默默无闻的小街,那就是家乡的那条名不经传的小街——一仓街。
一仓街确实古老。地名是地域文化中最为鲜活的符号,也是承载厚重历史文化的“化石”。苏北人习惯把县城以下的集镇街道称之为“某某小街”。一仓街清末民初就是堤东地区一个比较闻名的小街。据考“仓”即盐仓,宋代盐仓隶属于盐监,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以后,盐监先后废弃,淮盐收购专卖业务由监仓办理,时泰州海陵仓监分置西溪。明清时各场均设官盐仓于集镇之上,并有正仓与便仓之分,以枯枝牡丹扬名天下的盐城便仓,当年就是伍佑盐场的便仓所在地。而东台一仓也是1914年左右为便于糟盐水运,西溪(泰州海陵仓监)设置盐仓于第一条沙河畔而得名一仓河。时至今日从地名上还可以看出有一个产盐和仓储运输的明显分界线,一仓街向北均以烧盐的盐民灶、丿(潘丿、曹丿、华丿、顾丿)为地名,向南均以收盐仓储的仓为地名(二仓河、三仓河、四仓河……)。烧盐和收盐仓储明显地以一仓为界,这就是一仓街深深地镌刻在东台版图之中久远而古老的历史烙印。
一仓街也曾繁华。小街因一仓河而得名,也因一仓河而繁华,清澈的河水串街而过,河里鱼儿时而随波逐流,时而来一个鱼跃龙门,时而岿然不动窃窃私语,小河赋予了鱼虾一个宁静的环境。河面上舟楫如织,南来北往十分繁忙,河边码头没日没夜总是停满了船,上不完的盐,下不完的货。整个一仓河畔可谓是商贾如云,人声鼎沸。一仓街大部分在河的东岸,由磨得透亮的青石板向东延伸,两边是青色的砖、灰色的瓦,雕刻着精细的花窗和格子门、闼子组成的房屋,形成蜿蜒近两公里多的灰色街道,店铺的门都是闼子门(一般有3米左右高,30厘米左右宽,4厘米左右厚的杉木做成的木板叫闼子)。大清早店家一块一块地顺序从门槽中取下来(叫下闼子)斜靠在店边的墙旁,夕阳西下关店时再按顺序从门坎中上去(叫上闼子)。早晨是一仓街最有生气的时候。早市小吃摊子上有虾糍、油登、麻球、菜包、肉包、蟹黄包、米饼、烧饼、京炕琪、脆饼等。在二爿茶馆里也有烫干丝、白汤面、阳春面、馄饨等早茶,茶馆从一早到九点多钟总是人来人往高朋满座,在茶馆里小市民习气一览无余,有几帮老茶客手捧茶碗,一盘烫干丝,有时也来几盅酒每天一早坐在那儿能张长李短,收成好坏等神聊胡侃几个小时,大概近十点左右他们才姗姗离去。但大多数买早点的人总是行色匆匆。当时一仓街上有照相馆二爿、银匠店二爿、中药店二爿、中西医私人诊所各一爿,南北货店、洋货店、酱园店、八鲜行、六陈行、浴室、剃头店、裁缝店、铁匠店数个,同时布行、草行、棉花行、染坊、油坊、糟坊、扎匠店、竹行、木行等等一一俱全,也有戏院子、邮政所、税务所、盐管所、草管所、水龙局(消防)、小学校和直通泰州、安丰、海安等地的帮船码头……。后来在一仓乡公所(政府)附近增加了供销社、粮站、收花站、中学等大型公共设施。以及农具厂、造纸厂、蜡烛厂、香厂、棉花加工厂等工业厂家,因此解放后一仓街吃国家供应粮的人口就有二千多人(就是所谓城镇户口)。特别难忘的是50年代后期在大城市都缺电的情况下一仓街上矗立起近两公里长的电线杆,每晚的7点——10点30分小街上居然能亮起电灯(由一仓农具厂发电),由此可见当时一仓街商贸繁华一斑。由于黄海东移和大规模的废灶兴垦,盐业从辉煌走向没落,盐民变农民,生活来源逐步以农耕为主,再加上从上世纪50年代后期由于三仓河的扩宽和行政区划的变更,一仓街就渐渐地淡出繁华。
一仓街也曾英雄。一仓街也有她一段值得骄傲的英雄的抗战光荣史,在中国抗战史上,也载有她浓浓的一笔。一仓街曾是当年苏中抗日根据地的中心之一,新四军一师师部所在地。新四军一师师长粟裕于1941年初率部驻扎一仓西南0.5公里的吴家桥,历时四年之久。陈毅、陈丕显、梁灵光等新四军领导人都曾在这里生活、战斗过,指挥了著名的苏中 “七战七捷”,一仓街处处留下了他们征战的足迹。根据粟裕大将的生前遗嘱将部分骨灰安葬在一仓街南的烈士陵园内,新四军一师师部以及展览馆也修缮一新供后人瞻仰。
一仓街人杰地灵。由于一仓街的古老、繁华、英雄也给生活和居住在这里的小街居民带来了吉祥和幸福,解放后有成千的一仓街人走向全国,同时一仓街人也迎来了一代代茁壮成长的新人。一仓街虽然很小,但走出一仓街的人有的成为共和国的将军、作家、中央领导人的摄影师、建筑设计师、企业家在全国数得上的知名人物就有四五位,成为一仓街人的荣光和骄傲,这几年,他们有的荣归故里又回到小街重新修缮了他们的老屋,有的还经常带着后代千里迢迢来看望小街的父老乡亲。这已成为一仓街人特有的一种念乡之情。在岁月的长河中一仓街历经了太多的沧桑和变迁,现实的一仓街虽然显得有些苍老与破败,但他仍然保存着那特有的古朴与纯真的容貌,今天的一仓街依稀仍能看到他们曾经有过的古老、繁华、英雄与灵杰,仍能温习到小桥流水、山河故人。因为一仓街在历史的变革中凝结了太多的文化与风情,故在我们过往的岁月里留下了充满灵性的温馨记忆,浓浓的乡愁不时撩起你对已经深藏于岁月深处的一仓街过往的思情与眷念。
我们从来都不曾留住过岁月,却始终葆有岁月的情愫,只是因为我们懂得它曾经存在的意义。这种在岁月深处的记忆里,包含着乡情、亲情、爱情等感情元素,是人生中最美好的过往,是时光里最美好的积淀,是历史发展中不可缺失的厚重章节。岁月深处的一仓街已伴随着时代的前进不断远去,但其所蕴含的前进动力,将永远沿着崭新的足迹传递,化成美好的回忆收藏在一仓人的心头,日久天长散漫弥香。
作者:巴建华
编审:吴宝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