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
云雨巫山枉断肠
文/枫叶红了
姥姥到死没有原谅妈妈。
妈妈走后不久,爸爸跟着殁了。我在整理父母遗物的时候发现妈妈在没有患病前写的两千五百篇日记。每一篇日记都是饱蘸血泪的故事。我在这些故事构筑的世界里撕肝裂肺的走完一遭后,蓦然明白姥姥为啥带着对妈妈的无尽恨意离开人世的原因。
半个世纪过去了,故事的类型也极与已经过气的伤痕文学相似,但它给我的感觉是震撼的新鲜的沉重的深刻的,所以我还是把日记的核心部分写成了这部落满历史尘埃的短篇小说。戒世界,戒我,戒后人。
小说中的紫薇就是我的妈妈。
一
一九七一年的深秋,北方这座沉寂的小城。日夜呼啸的寒风像贪食的牛舌头把大街小巷的梧桐叶捋嚼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双枯瘦的手,揪扯着流逝的光阴。
姥姥赵清月的家在老城区的红砖楼里,临街一楼,带一个极小的院子,围了半人高的竹篱笆。几十年的风雨侵蚀,红砖墙面泛出暗沉的灰黑,窗棂的木漆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如同这个家庭被风浪磋磨留下的伤痕。院子里被姥姥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墙角几株冬青,在寒风里勉强撑着一线浅绿,对即将到来的寒冬做着不屈的抗争。
那年她四十八岁,姥姥原本有一头很好的头发。盘在头上是一片乌黑的云,落在肩头是飞流的瀑布。而今两鬓的乌发里已经藏满了细密的白发,如同她看似平静的脸上却藏满了忧伤,脊背微微佝偻,像是常年驮着一座雪山。她曾在市文工团弹得一手好钢琴,葱白似的手指纤细修长,是舞台上最惹眼的风景,尤其是她的钢琴独奏总是迎来台下暴风雨般的掌声和山呼海啸的叫好。如今,那双创造了天籁之音创造了灿烂辉煌和无上荣誉的手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温润白皙,指头僵硬,指腹结了薄茧,关节因为常年操持家务、缝补浆洗,微微有些变形,在琴键上再也弹不出昔日的华章。
其实,即便手指不变形,也无钢琴可弹。文工团去不了了,家里的钢琴早就被搬走了。抄家那年,那台阿拉斯加的西加云杉钢琴连同颜色泛黄包装精致的外文书籍、还有陈晗的文房四宝和书画古藏,但凡沾着“知识分子情调”的东西,全被“清剿”,连一张留存的旧照片都没剩下。空荡荡的屋子,白墙褐顶,一张旧木桌、两把瘸腿椅、五尺硬板床,陈设简单得近乎贫瘠,像极了她蔫瘪冷寂的心境和空空落落的日子。
十三年了。
自从陈晗被人薅着头发从文学系讲台揪出,打成另类,送去西北劳改农场的那天起,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就再无音信,仿佛一滴水在太阳下蒸发了,一片落叶在泥土里风化了。姥姥赵清月依然日复一日地守着这间老屋,守着一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念想,安静地等,慢慢地熬。
妈妈那时十九岁,像她的名字紫薇一样,是市舞蹈学校学跳芭蕾学员中一道耀眼的紫薇,也是姥姥在黑暗中闪烁的光亮。紫薇继承了他们两人血脉里最优秀的基因,眼睛像她,标准的丹凤眼,眸子黑漆漆的,鼻子,嘴巴像他,鼻梁从侧面看像她老家横天峰的山脊线,嘴唇棱角线分明得像雕塑家雕刻的,嘴角微微上翘透着一股灵韵和傲气。长腿细腰,三围突出,线条丰满、天生舞蹈的坯子。骨子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紧绷和锐利。时代的风雨早早浸透了她的青春,黑色冰冷的枷锁箍得她喘不过气,她太想跳出这片泥沼,太想彻底摘掉“另类之女”的标签。
这天傍晚,老天板着脸,苍穹像倒扣的染缸,铅灰色的云如同染缸里浮游的染料,涂抹着城市的上空。寒风卷着尘埃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泣诉在哀嚎在呼叫在狂歌。紫薇放学回家,不像往日放下背包就沉默吃饭的模样,木桩一样杵在门口,幽深的眼眸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赵清月正端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从厨房出来,粗瓷碗握在手里,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她的心咯噔了一下:“怎么了?学校出事了?”
紫薇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妈……教导主任找我谈话了。”
赵清月的指尖骤然收紧,粗瓷碗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说什么了?”
紫薇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恐惧、挣扎与决绝,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爸……陈晗,他跑了。”
“他跑了?”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赵清月的心上。她浑身一震,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落在木桌上,冒着热气的窝头在桌面上滚动。十三年来积压的思念、担忧、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又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死死摁住。
她怔怔地看着女儿,声音发颤:“你说什么?他……他逃出来了?”
“劳改队转场,他趁机跑的。”紫薇别过脸,不敢看母亲蹦跳着火苗的眼睛,语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他,所有人都盯着我们家。主任说,我们必须划清界限。要是我们包庇他,我的芭蕾主角就没了,我的前途也彻底毁了,我们这个家,彻底完了。”
“划清界限?”赵清月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的火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她看着眼前亲手养大的女儿,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是你爸爸。”赵清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悲凉。
“He is a right-winger!是逃犯!”紫薇猛地提高了声音,用英汉两种语言表达了急切和委屈,还有一丝被逼出来的凶狠,“妈,你清醒一点!现在是什么年代?容不得半点私情!他十几年不管我们,现在跑出来,不是拖累我们是什么?我好不容易拿到《红色娘子军》吴清华的主角,我不能毁在他手里!我不能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活在世界的唾沫星里!”
《红色娘子军》,是当时最火热的样板戏之一,舞校元旦那天在市工人文化宫的这场公演,是紫薇唯一的出头机会。为了这个角色,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深夜还在排练室打磨动作,崴脚、扭筋、肌肉拉伤,从来不肯停歇。她熬了无数个日夜,眼巴巴的靠这个角色翻身,彻底摘掉“另类子女”的帽子,光鲜亮丽的站在舞台上,堂堂正正的过正常人的生活。
赵清月看着女儿喷溅着火药味的脸、因亢奋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极致的功利与冷酷,心口像被冰锥狠狠扎着,密密麻麻渗入骨髓的疼。她太懂这种苦了,十几年,她和女儿活在旁人的白眼、歧视和打压里,活得猪狗不如卑躬屈膝,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可无论怎么狼狈,她心里那道亲情的底线,从未动摇过半分。
“你可以不要前途,我要我的丈夫。”赵清月抬起眼,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顺,多了一份不容撼动的坚定,“他要是来找我,我见。他是陈晗,是你爹,你的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液,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紫薇急眼了:“妈!你糊涂!你要是敢见他,我就去举报!”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屋子里彻底陷入死寂。寒风穿过窗缝,尖叫着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微微晃动,光影斑驳,映得母女俩的脸色忽明忽暗,屋里的温度遽降。赵清月顿时感到后背一阵阵的冰凉。
她怔怔地看着女儿,第一次发现这个在自己子宫里长了十个月后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忽然这么陌生,咫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她缓缓闭上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半晌才吐出一句沙哑的话:“翅膀硬了,随你的便吧。”
赵清月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天彻底黑了,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光线,照不亮浓重的黑暗,也照不亮她满目疮痍的心。知女莫如母,她知道紫薇的性格,女儿说得出,就做得到,就像四年级时年终考试两门主课不及格,陈晗教训她,她扬言离家出走,果然半夜里偷偷走了,一直到十天后才被警察送回家。
夜里十点多,整座小城彻底沉寂下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偶尔远远传来,沉重又滞闷,敲打着静谧的黑夜。家家户户早已熄灯休息,唯有赵清月家的窗口,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火,在漆黑的夜色里固执地亮着,像城市里一扇淌着血的伤口。
忽然,院外传来三下敲门声。力道很轻,节奏很慢,像是怕惊扰了夜色,更像是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赵清月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沉下去,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颤抖。她太熟悉这个敲门声了。出事前,陈晗每每深夜归家,怕吵醒熟睡的妻女,从来都是这样轻叩房门,三下,不急不缓,温柔笃定。像啄木鸟啄着树上的虫洞,像钢琴家的手指摁动着低音键。
二
她慢慢拨开老旧的门栓,指尖抖得厉害,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艰难。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夜风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一个身材高大瘦骨嶙峋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口的阴影里。
前院门脑上亮起的灯光暖色里,她一眼认出了他,陈晗。那个曾经、现在和将来挚爱的男人。橘黄的灯光如同画家蘸满颜料的画笔,将这个男人形神兼备的刻画在她的眼前,十三年未见,他早已褪去当年那个斯斯文文饱读诗书的大学教授的风采。常年的劳改劳作、风霜磨砺,彻底磨去了他的书卷气。可他身形依旧挺拔,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额头、眼角爬满了深深的皱纹。头发花白大半,乱糟糟地挓挲着,像顶着一脑袋春天里疯涨的杂草。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劳改服,沾满了尘土,袖口和裤脚磨得破烂不堪。
可他的眼睛没变。依旧像暗夜的火炬一样灼灼的亮着,燃烧着。四目相对的瞬间,赵清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翻涌、激荡,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无声的哽咽。积聚太久的等待、煎熬、牵挂,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尽数化作尖锐的疼痛。
陈晗也在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摩挲着她鬓边的白发、憔悴的眉眼、佝偻的脊背,矮下去的身材。十三年老了王宝钏,十三年同样老了他的赵清月,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
“清月……”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途奔逃的疲惫,也带着跨越岁月的深情,温柔得一如几十年前的初恋。
赵清月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怕哭声引来巡逻的人,怕这来之不易的重逢,转瞬即逝。她飞快擦去眼泪,侧身让出门口,压低声音:“快进来,快进来。”眼神飘忽,语气急促,心里像一窝兔子在奔突。仿佛迎接进来的不是她的合法丈夫,而是“偷食”的情人。
陈晗脚步很轻,小心翼翼的走进屋里,刚站稳,目光就急切瞅着女儿的那扇关着的房门,轻声问道:“紫薇呢?睡了吗?”
赵清月的心猛地一沉,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迟迟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紫薇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素色睡衣,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冰冷僵硬,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陈晗,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彻骨的冷漠与愤恨。
陈晗看着长大的女儿,看着这张自己疼爱又熟悉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与愧疚,轻声道:“紫薇……”他甚至抬起手来,试图抚摸女儿的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头。
紫薇在他的手掌即将触摸到头发的时候,突然跳开身去,眼里闪着寒光:“你不该回来。”
陈晗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亲生女儿冷得像冰雕的模样,心底像是被刀剜的疼。他哪里知道,这十几年的空白,在那个特殊的时期,即便是亲生骨肉也会在高压下产生畸变的。他敏感的从女儿身上嗅到刀剑的气息。
赵清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女儿和丈夫之间,语气带着哀求:“紫薇,你爸一路逃命,受尽了苦,让他在家住一晚,就一晚,天亮就走,好不好?”
“不行。”紫薇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决绝,没有丝毫退让,“他是逃犯,留在家里,就是连累我们。妈,我说过,必须划清界限。”
“他是你爸!”赵清月压低声音,压抑的哭腔充满悲凉,“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狠心的是他,十三年里我被人唾骂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在那里?在哪里?”紫薇泪流满面的抬起胳膊指着僵硬的陈晗,“你现在闯祸逃回来,就要毁了我的一切,我凭什么要原谅你?凭什么要陪你一起倒霉?”
少女的怨恨直白又尖锐,字字句句,都戳在赵清月和陈晗的心上。屋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陈晗抓住赵清月的手,紧紧的握了一下:“清月,别为难孩子。”
他太懂了。在这个是非混淆、人人自危的年代,一个youpai逃犯的父亲,足以毁掉一个年轻人的一生,足以让这饱经风雨的家雪上加霜。“我不会多待,我就是太想你,太想家,忍不住回来看看。看到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十几年的思念,翻山越岭,跨越千里荒原,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放心了”。他毅然决然的转身走向门口。
赵清月眼泪哗哗的流着。她疾步过去抓住他冰冷粗糙的手,想要留住这短暂的相聚:“我不管,我不管什么前途,什么界限。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不能让你走。晗,留下来!。”
陈晗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温柔又有力:“我不敢多留,外面到处是搜捕我的人,我不能连累你和孩子。”
“我不怕连累。”赵清月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语气坚定无比,“我等了你十三年,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罪都受了,我什么都不怕,过了今晚,明天砍我的头我也不怕!”赵清月不管不顾的扑进男人的怀里。
两人紧紧的相拥。十三年的分离,无数个日夜的牵挂,此刻尽数凝结在这无声的拥抱里。窗外的风依旧呼啸,夜色深沉漆黑,可屋内的两人,只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温暖。
紫薇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深情拥抱的父母,心底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一边是生养自己的亲情,一边是来之不易的前途。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最终,心底的执念与野心压倒了仅剩的温情。
她悄悄转身,抽泣着走进门外茫茫的夜色。
屋内的老两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酸楚与温暖里。那一夜,短暂又漫长。
陈晗坐在冰冷的木椅上,赵清月依偎在他肩头,静静说着这十三年的家常。说家里的琐事,说紫薇的成长,说这些年受的委屈、遭的冷眼,说自己日复一日的等待。没有激昂的控诉,没有崩溃的哭诉,只有平淡又沉重的叙述,每一句都藏着无尽的心酸。
陈晗安静地听着,偶尔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愧疚着疼惜着感慨着。当赵清月说完了自己,追问他的情况时,他不敢多说自己在劳改农场的苦难,不敢让她再为自己揪心,只轻描淡写几句带过,一切都好,一切都熬过来了。其实他并没有熬出来,而是因为他的逃跑更深的陷进去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亮,夜色缓缓褪去,晨曦微露,清冷的天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照亮了两人眼底的缠绵与不舍。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陈晗站起身:“我该走了。”
赵清月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泪水再次汹涌,哽咽着问道:“你要去哪里?还能回来吗?”
陈晗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满眼的依赖与期盼,心口阵阵发疼。他不敢给承诺,不敢许下归期,只能轻声安抚:“每个月的五号,我一定回来见你。你等我,好不好?”
每月五号,一句简单的约定,成了赵清月往后余生唯一的执念与期盼。
她用力点头,泪水砸在他的衣袖上,晕开一片湿痕:“我等你,我每个月五号都等你。我去火车站等你。”
陈晗再次用力抱了抱她,猛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晨光里,他的背影单薄又倔强,一步步走进清冷的天光里,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前那条逼窄的街巷深处。她不知道,这一次仓促的离别,会成为此后无数次徒劳等待的开端。
三
清晨的火车站,雾气浓重,白茫茫的水汽笼罩着整个站台,寒意刺骨。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沉重轰鸣。站台四周布满了荷枪实弹的人,神色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出站进站的行人,搜寻着逃犯的踪迹。
陈晗混在纷纷攘攘的旅客之中,在雾气遮掩下缓缓前行,目光急切的寻找赵清月的身影。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裹着血腥味刺进了他的耳孔。“他在那里!就是他!右派逃犯陈晗!”
女儿紫薇穿着连带帽的紫红色风雪衣,站在检票口的台阶上,指着人群里的他尖锐的吼着。
陈晗浑身一僵,如遭雷击,缓缓转过头,看向几步之遥的女儿。晨光落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澄澈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大义灭亲的冰冷与果断。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怆然。刹那间一群人蜂拥而上,一条棍子粗的麻绳在他前胸后背迅急的游走,一环一环深深勒进他的肌肉,他被捆成一个粽子。反剪的双手在脊背高高翘起,高大的身躯弯成一个惨烈的问号。弯成问号的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在巨力推搡和厉声呵斥下踉跄前行。
“陈晗!”
猛然,他听到了他期盼的声音。
他奋力的想把腰杆挺直,望向远处匆匆赶来的赵清月。
赵清月跟头爬坡地跑来,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丈夫,看着一脸冰冷的女儿,瞬间崩溃。她冲上前,想要拦住众人,想要护住陈晗,却被狠狠推开,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陈晗!陈晗!”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口腔里喷吐的白气闪耀着血色的粉末。
陈晗倔强的翻转身来,看着呼叫的妻子,众人就把他拖拽过去,一步步滑向车门,他试图将自己的双脚变成船锚扎在地上,可抵不住四五个大汉的强力撕扯,在被拽上车时,他左脚皱裂的皮鞋蹭掉了,光着一只脚被塞进了车厢。在车门关闭的那一刻他拼命的试图把头探出来,看着摔倒在地的妻子,大声呼喊:“清月!清月!”
人声嘈杂,列车轰鸣,风声呼啸,他的呼喊被彻底淹没。
紫薇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失魂落魄呼天抢地的母亲,看着被拽着头发、五花大绑弯腰如、拖向火车车门的父亲,她窈窕的身材在飘荡的水雾里,忽隐忽现,忽大忽小,忽梦忽幻,忽鬼忽魅。
赵清月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过去将丈夫遗落在地上的那只破旧的皮鞋捡起来紧紧的抱在胸口,仿抱着自己的男人,再也没有看过女儿一眼。
从此女儿成了她切齿痛恨的“犹大”。
四
这一年的深秋,是赵清月一生血流不止的创伤。
一九七八年,惊蛰过后,春风渐起,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笼罩大地的阴霾终于散去,陈晗平反了。他终于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小城街道变了景象,人们的衣着不再是单调的黑灰蓝,而是多彩多姿起来。心急的女孩开始过早穿上花裙,裙裾的飘飞点缀着城市的斑斓。他再次走进熟悉的老街巷,红砖楼依旧,篱笆小院依旧,只是墙面更加斑驳,水渍侵蚀下潮湿的砖缝里长出细嫩的野草,他右眼扫了一下,临巷口的墙面上没有被风雨剥蚀净的一层一层大字报破棉絮一样在风中瑟瑟发抖,喋喋不休的絮叨着曾经的过往。进了门,院落萧索。世间万物都在慢慢复苏、慢慢变好,唯有这间老屋,仍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深秋,定格在那场惨烈的离别里,停滞不前。
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的陈晗提着简单的行李,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干净整洁,墙角的冬青,冒出一层鹅黄的小牙,嫩朴朴的生机盎然。屋内安静无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坑洼不平地面上,温暖又明亮。
赵清月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背对着门口,头发已然全白,仿佛顶着一头飞雪,戴着满树梨花,身形更加消瘦佝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对襟旧棉袄,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苍老得鸡爪子一样的手,紧紧的攥着那只遗落在火车站的皮鞋。她已经将脱帮拔缝的裂口一针一线缝补好了,皱巴巴的鞋面她也打上了一层鞋油,用绸布擦拭的铮亮。攥着鞋的她坐成了一尊雕塑,守望了无数年的寒暑,等了无数个月落日出的晨昏。
“清月,我回来了。”
陈晗想象中热烈的拥抱温情的嘘寒问暖张罗着泡茶做饭的情节一个也没有发生。
椅子上的人缓缓转过身。他吃了一惊,这还是她吗?
那张苍老的脸上,细密的皱纹如同树皮,眼神浑浊呆滞,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丝毫错愕与激动,只有一片茫然的陌生。她静静地看着这个走进院子、风尘仆仆、两鬓斑白的老人,眼神平静无波,像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陈晗的心,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清月,是我,陈晗。”
赵清月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懵懂又茫然,像一个笨学生看着一道难解的高次方程数学题,语气平淡温和,却带着最残忍的距离感:“你不是。”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瞬间击碎了陈晗所有的期盼与欢喜。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妻子,看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慌乱:“清月,你好好看看我,我真的是陈晗。我平反了,我回来了。”
赵清月微微蹙了一下眉,语气坚定:“他每月五号才回来。你不是他。”
绵绵无期的等待、绝望、牵挂,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彻底击垮了她的精神。她患上了心因性失忆,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离别之年,停留在了那句“每月五号回来”的约定里。一把冰凉的橡皮擦,抹去了她关于他形象的所有记忆。
世间最残忍的归来,大抵莫过于此。我跨越山海,历尽万苦,终于满身风霜归来,你却再也认不出我。我归来了,可我们的团圆,永远缺席了。陈晗心在流血。
这时,屋内的房门轻轻打开,紫薇走了出来。
时隔七年,曾经鲜活灵动、一心追梦的少女,被沧桑之手抹去所有青涩棱角,变得沉静寡言、冷漠内敛。她早已放弃了挚爱的芭蕾,放下了年少的执念,成了一名普通的纺织厂的女工,日日重复着枯燥繁重的劳作,磨平了所有心气与锋芒。
当年那场举报,那场决绝的抉择,终究没有换来她想要的前程。舞校主任并没有兑现承诺,在开演之前取消了她的主角资格,彻底断送了她的芭蕾之路。昔日的同学疏远她、排挤她,旁人的非议与指责从未停歇。她以为自己大义灭亲的破局之路,却成了她人生的一地鸡毛。她渐渐明白,骨肉亲情远比什么鸟前程贵重得多。
看到站在门口的父亲,紫薇的身形骤然僵住,冰冷白皙丹凤脸上滚下两行热泪:“爸。”
时隔二十年,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喊他一声父亲。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忏悔与悲伤。
陈晗转头看向女儿,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无奈和悲凉。过往的对错、是非、恩怨,在岁月与苦难面前,早已变得无足轻重。他轻轻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回来了。”
“爸,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紫薇哽咽着说不下去。
陈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风轻云淡:“这不春天来了么,冬天过去了。”
屋内,赵清月依旧静静地坐在窗边,眼神呆呆的望向门外,执着地等待着那个每月五号归来的人。她听不见父女间的对话,看不见眼前的团圆,她的世界简单又固执,只剩一个执念——等陈晗归来。
从此,他开始了一场漫长又无望的陪伴,一场独自一人的重逢。他学着重新走进她的世界,学着一点点唤醒她的记忆,学着用余生弥补所有错过的时光。
赵清月不认得他,只记得“陈晗”这个名字,记得每月五号的约定。她按时吃饭、睡觉、静坐、等待,生活规律又刻板,日复一日抄袭着同样的日子
每天清晨,她会整理好衣物,擦拭好桌椅,静静坐在窗边等候;每到每月五号,她一定会早早收拾妥当,捧着她打理如新的皮鞋,执意要去火车站迎接她的陈晗。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寒冬酷暑,从未间断。
陈晗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唤醒她的记忆。他给她讲他们年少的相遇、相知、相爱,讲他们年轻时的温情过往,将他俩火山喷溅一样的初吻,讲他们婚后的耳鬓厮磨烟火日常,讲那些无人知晓的温柔与浪漫。他读从前写给她的诗,哼她最爱听的旧曲,拿出平反的证明、单位的介绍信,一遍遍告诉她,他就是陈晗,他已经回来了。
可赵清月只是礼貌地听着,温和地笑着,眼神依旧茫然陌生。她会温柔地对他说谢谢,会客气地请他坐下,会把他当成好心帮忙的邻居、善良的陌生人,却永远不肯相信,他就是自己苦等二十年的丈夫。
“你真好,总是帮我。”她常常这样轻声对陈晗说,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山海。
每一次温柔的疏离,都是一次无声的凌迟。
后来,他换了各种方式试图唤醒她的记忆。他请求街道办的领导来家里给赵清月宣布平反文件,把背着行李光着一只脚的他推到她面前说,这就是你等了多年的丈夫陈晗啊。可她却摇摇头说;你们别让一个外人演我男人,骗我老太婆了。我老了但眼睛不花,自己的男人还是认得的。陈晗指着自己光着的一只脚说:清月,你手上拿着那只鞋就是我的,不信,你让我穿一下。
赵清月指着他另一只脚上穿的皮鞋:看看你穿的那只鞋跟这只鞋一样吗?你把那只鞋找来,跟我手里这只鞋配对了,我就认你。
陈晗顿时哑然。那天他被押回劳改场后不久,他就将另一只独嘣嘣鞋扔了。早被人当垃圾处理了,他到哪里去找那只鞋呢?
招数用尽,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日日陪伴在她左右。他打理家务,洗衣做饭,收拾院落,照顾她的衣食起居,细致入微,无微不至。她记性不好,他就成了她的提示器,她视力不好,他就成了她的眼睛,她腿脚不好,他成了她的拐棍。
他又替那个“未归来的陈晗”,给她写信。
每一封书信,字迹工整温柔,字句细腻绵长。他写路途遥远,归期可期;写世事安稳,一切安好;写满心牵挂,岁岁念她。字字句句,皆是藏了半生的深情,皆是无处诉说的思念。
赵清月收到信,总会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反复品读,眉眼间会泛起浅浅的笑意,眼底盛满温柔、期盼。有时还绽出少女般的羞怯。她会把每一封信都仔细抚平,叠得整整齐齐,珍藏在抽屉最深处,像珍藏着此生唯一的所爱。
“他快回来了。”她常常抬头,笑着对陈晗说,语气笃定又温柔,“下个月五号,他一定回来。”
他陪着她,一场又一场,奔赴每月五号的火车站之约。
清晨的火车站,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火车一列列进站,一列列驶出。该回来的回来了,该走的走了。唯有赵清月每每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月月如此,年年依旧,执着地站在出站口,目光入火,神情倔强,等待着一个永远认不出的归人。陈晗陪着她等待另一个陈晗。
人潮涌动,人声嘈杂,回来的人都在拥抱团圆,出走的人奔赴诗与远方,唯有他俩,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涯,两两相望,含泪凝噎……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