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忘背馍上高中的那段时光
文/罗名君
我是一九七七年春季入读高中的。那个年代学制很短,初中两年,高中两年。我们属于春季招生的学生,原本应该在一九七八年腊月放假毕业。恰逢一九七七年冬天国家恢复高考,教育制度重新调整,春季生统一改成了秋季生。我们成了特殊的过渡一届,毕业时间顺延,高中读书时长凭空多了半年,直到一九七九年暑假才毕业,也顺势赶上了恢复高考后的考试。
时隔四十多年,回头再看那段背馍求学的高中岁月,满心酸楚,也满心难忘,是刻在青春里最深的一段记忆。
我就读的二曲中学,也就是现在的西宝中学,如今已是一所初级中学。踏进高中校门,便是全新的人生阶段。从前读书都是本村、邻近的同学,到了高中,乡镇各村、甚至县城的同学聚在一起,组成了热闹的大家庭。两年多的高中时光,我结识了淳朴的同学、尽责的老师,不仅收获了青春的快乐,也是我书法爱好快速进步的关键时期。
我的班主任任杰生老师,是我心中名副其实的书法大家。日日受他熏陶、耳濡目染,我的写字功底、笔墨眼界都有了大幅提升。可那段岁月,留给我最深的,不只是学识与成长,还有挥之不去的清贫与饥饿。年少求学的饥寒滋味,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二曲中学坐落在310国道南侧,距离我的家乡十余里路。上学的路朴素又漫长,从村里向南出发,穿过两个村落,翻过来家村北边的土塬,跨过马路,便到了学校。学校始建于一九六九年,最初只是一所初级中学,一九七五年增设高中班,成为乡镇高中。

说是校门,其实并无规整的大门,只是土墙中间留了一个进出的豁口。进门便是一片沙石铺就的操场,十分简陋。操场东西立着两副木质篮球架,长年风吹雨淋,木架歪斜、漆面剥落、木板腐朽。操场东墙下,挖着一方沙土坑,是学生跳高跳远的场地。操场南侧,整齐排列着四排教室,每排三个教室。校园最南侧正中,矗立着一栋两层办公楼,也是整所学校最像样的建筑。
听老师们讲,这栋办公楼来之不易,是往届学长学姐,在老师的带领下,利用学工、学农、勤工俭学的时间,亲手和泥、制坯、烧砖,一砖一瓦修建而成。当年本镇马营村有位手艺精湛、心思灵巧的民间工匠——白宝山师傅,思路超前、踏实肯干,亲自设计、带头施工,土法上马,领着师生和周边社员,建起了这栋两层砖拱楼房。
办公楼东侧,是学生灶房和几间教工宿舍。校园西南角的一排闲置教室,便是我们的宿舍,六间屋子,三间男生宿舍、三间女生宿舍。年少的我们私下总悄悄议论,听说女生宿舍铺着整齐的床板,而男生宿舍空空如也,总觉得老师偏心。只是年少懵懂,从未踏入女生宿舍半步,这个疑问,一晃四十多年,终究没能解开。
我们男生宿舍,简陋到极致。偌大一间空教室,地面用三层砖块垒起长方形大坑,坑内填满从渭河拉来的细沙,几十个远路住校的男生,就在沙坑里打地铺过夜。
学校近处村子的学生,每日可以回家吃住,唯有我们路途遥远的学生,常年守着这一方沙坑宿舍。春夏秋三季尚且将就,一到寒冬,便是无尽难熬。被褥单薄冰冷,像裹着一层寒霜。每晚晚自习结束,我们坐在冰凉的沙铺被窝里,一边闲谈,一边一点点焐热被褥,迟迟不敢躺下,慢慢蜷缩着身子,才能勉强入眠。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清贫,大多学生只有一床薄被,无褥无垫,铺一半、盖一半,夜夜将就。我和要好的何姓同学商量着合铺取暖,今夜铺他的被子、盖我的被子,明日互换。两人贴身取暖,同学们常打趣:“钩子(屁股)对钩子,赛过火炉子。”
后来这种合铺取暖的方式,在宿舍悄悄传开,几乎所有住校男生都两两结伴,不再有人独自寒夜独眠。因为宿舍紧张、住宿学生多,总务田老师便用拳头丈量来分配宿舍床位。虽是通铺,每个人也只能分到六拳头宽的位置。
有一年深冬,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周一夜晚,走读的同学尽数归家,留宿的几十名同学蜷缩在冰冷沙坑里,冻得彻夜难眠。一位姓黄的同学提议,去学校西墙外二屯村的饲养室前抱些牛场的麦草铺床取暖。
一众少年纷纷响应,每人抱了一抱柔软的麦草赶回宿舍。不料被饲养员老师傅发现,一路追到学校,本想找老师问责。可当他推开我们的宿舍门,看见一群少年躺在冰冷沙坑里打地铺的模样,满心心疼,心生恻隐,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离去。
那时候上学,最固定的日常,便是每周日下午返校背馍。母亲提前蒸好玉米面黄黄馍,细心装进黄布军包,或是专门缝制的土布布袋里。一周六天上课时间,一次带够三天的口粮,周三下午放学匆匆回家,再取后半周的吃食。少数家境稍好的人家,母亲会掺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烙成筋道的锅盔馍,已是当时最好的吃食。可大多农家清贫,粗粮黄黄馍,便是我们整个高中时代的主食。
我至今还记得一次惊心动魄的返校经历。那年秋收正忙,地里的农活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周三下午,我照例回家取馍,可母亲整日在田里收割庄稼,归家太晚,没能来得及蒸馍。眼看当晚赶不上返校,我只能在家留宿一夜,打算第二天一早再赶路。
那时候乡下家家户户都没有钟表,全靠天色估摸时辰。夜里睡得沉,一觉醒来,透过窗纸看见屋外月光透亮,满地清辉,亮得如同白昼。我恍惚以为是天亮破晓,生怕耽搁了上课,慌忙起身收拾行李。
母亲早已连夜为我蒸好了热腾腾的玉米面黄黄馍,我快速挎上馍袋,肩上再扛起二十斤沉甸甸的玉米糁,趁着漫天月色,急匆匆踏上了去往学校的路。为了抄近路少走几步,我没有走大路,专挑偏僻的乡村小路前行。
深秋的凌晨格外寂静,整条路上空荡荡的,一个返校的同学也没有。一路穿行在连片的玉米地小径里,走到来家村塬北的时候,周遭茂密的玉米秆层层簇拥,夜色幽深,四下悄无声息。走着走着,我心里忽然莫名发慌,总觉得身后有影子跟着我、追赶我。我下意识停下脚步,身后的动静也跟着消失,我往前走,那股被尾随的感觉又再次袭来。
我猛地回头张望,身后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左右环顾,田野玉米茂密,寂静得可怕。整片天地死寂沉沉,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轻响,那一刻,年少的我心里又怕又慌,头皮发麻,头发几乎都竖了起来。
年少胆小,却也只能咬牙壮胆,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一路忐忑不安,终于走到来家村塬上的古庙前,我实在走得心慌、腿脚发酸,便坐在庙前的石头上歇息喘气。
静坐片刻,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我低头才发现,深秋夜里湿气重,加上前几日刚下过雨,乡间小路潮湿泥泞。一片干枯的玉米枯叶死死粘在我的鞋底,一路走路摩擦,才一直有身后尾随的错觉。撕掉这片枯叶,心中所有的恐惧瞬间消散。
我继续赶路,匆匆走到学校,推开宿舍门,看着空荡荡的宿舍,才猛然反应过来——我起得太早了,天色根本未亮,离天亮返校还有好长时间。
到校之后,大家各自把馍袋、咸菜高高挂在床头墙上。咸菜、生萝卜丝、红萝卜丁,是我们常年不变的配菜,家境稍好的,能拌上一勺油泼辣子,便是极大的满足。
年少正是长身体、胃口大的时候,饥饿是常态。常有同学下课偷偷跑进宿舍,吃掉别人挂着的馍,被偷吃的同学,便只能饿着肚子熬过一天。
我至今记得邻乡的蒋姓同学,他个子不高,聪慧过人,一手钢笔字工整流畅,为人谦和善良,人缘极好。初中时期,他便利用课余时间写出了近万字的长篇小说,我反复拜读,心中满是羡慕。
我自幼酷爱文学、写字画画,常常省下家里给的买菜零钱,全部用来买书阅读,一心学着写作。后来我也模仿着写过数千字的侦破短文,素材多来自书籍、报刊和电影,大多为虚构,岁月流转,那些稚嫩的文稿早已遗失不见。
因为擅长写字、画画、排版、刻钢笔蜡板油印练习试卷,班主任任杰生老师格外看重我。高一三班室内室外两块黑板报,全程由我负责设计、排版、书写、绘画,多次获得全校老师的夸赞。每年三月五日学雷锋活动,我手绘的雷锋画像,神态逼真、形神兼备,时隔四十余年,依旧清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学习踏实、喜好笔墨,深得任老师赏识。有天晚自习结束,任老师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我本以为是交代板报事宜,未曾想,老师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你穿得单薄,夜里太冷,把你的被子搬到我二楼书房来,这里有床板,你住着稍微暖和,也能静心读书学习。”
年少的我受宠若惊,紧张又激动,高兴而拘束,竟笨拙得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口。如今回想,只觉年少懵懂,满心愧疚。
搬进老师书房的那一刻,我大开眼界。书房书架上摆满各类书籍、字帖,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是我从未见过的丰盛天地。我爱不释手,连夜翻看、临摹,几乎彻夜未眠。
往后的日子,每晚晚自习结束,我便在书房提笔练字、临摹碑帖,再预习次日功课。
记得一个周日夜晚,我独自在书房,用老师的笔墨纸砚、宣纸静心练字。恰逢老师推门进来,我瞬间心慌意乱、满头大汗,慌忙想要藏起宣纸,生怕被任老师责备。没想到任老师走近看了看我的字迹,非但没有批评,反而轻声夸赞:“写得不错,继续练。”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老师用斗笔给我们班墙上写的斗大字的标语:“树雄心,立壮志,为中华崛起而努力学习!”
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满心温暖。两年的高中时光,借宿在老师的书房,我得以接触更多书籍、字帖,收获了旁人难得的学识与眼界,我的书法功底,也在那段清贫温暖的时光里,真正扎根、稳步提升。
我们背来的干粮,从来经不起天气的折腾。寒冬时节,馍冻得坚硬如冰坨;酷暑夏日,馍在布袋里闷得发霉长毛,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每日清晨上课结束,我们便赶回宿舍,掰下几块冻硬的杂粮馍,端着碗筷去灶房打早饭。食堂的早饭,是稀溜溜的玉米糁子粥。掌勺的炊事员是一位和蔼的老人,同学们都喊他“二叔”,调皮的学生私下戏称他“二老汉”。
二叔打饭动作缓慢,久而久之,同学们都摸清了规律。班里一位姓万的聪慧同学悄悄告诉我诀窍:“二叔打饭慢,你往饭勺下伸碗要快,动作利索,就能多盛一些粥;若是动作拖沓,勺里的粥便会流回锅里。”我细细观察,果真如此,同样大小的碗,他总能比我多盛不少粥。
滚烫的玉米糁子粥,浇在冰冷坚硬的馍块上,慢慢泡软、温热。回到宿舍,就着自带的咸菜萝卜,狼吞虎咽几口吃完。彼时我们十六七岁,正值青春发育期,食量极大,二两稀粥、几块黄黄馍,根本填不饱肚子,饥饿时刻缠绕周身。年少的心愿极其简单朴素:不求吃好,只求吃饱。
当年家家户户粮食紧缺,我们沿河村落更是清贫。得益于贫困村政策,凭村里开具的证明,每月可以领取五到十斤补助粮,兑换成学校饭票,就可打餐使用。
每周返校,家里会备好玉米糁和少量白面,一斤细粮加一角钱,便可在学校兑换粮票。再交两分钱菜票,中午便能吃上一碗面片,撒上葱花蒜苗、几滴油泼辣子,已是当时最奢侈的伙食。多数家庭拮据,一周的菜钱不过一毛二分钱。到了晚上,大多时候没有晚饭,也没有热水,只能啃几口冷馍,熬过漫漫长夜。
当年的生活窘迫心酸,不止在吃食,更在日常起居。极少同学买得起脸盆,春秋时节,我们都跑到校外河边活水洗脸;寒冬河水结冰,洗漱更是艰难。两人相互配合,一人去灶房舀少许热水,一人接水洗脸,寥寥数滴水,胡乱擦几把便算洗漱完毕。一条毛巾多人共用,条件简单粗糙,却是我们全部的日常。
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后,教育事业拨乱反正,逐步走向正轨。学校一边帮我们补习初中落下的基础课程,一边聘请全县优秀老师为我们集中辅导,倾尽心力备战高考,希望我们这群农村学子,能凭读书跳出农门,改变命运。
两年半的高中清贫时光,转瞬即逝。最终高考,我以七分之差遗憾落榜。多年回望,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愧对父母的期许,愧对母亲夜夜熬夜蒸的每一块馍,愧对父亲辛苦劳作、挣工分换来的微薄血汗钱。
岁月更迭,时代巨变,山河换新颜。如今的少年学子,衣食无忧,荤素搭配、蛋奶俱全,饮食讲究营养均衡。每每看见当下富足安逸的求学生活,我总会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背馍求学、寒夜苦读、饥寒相伴的高中岁月。
那段清贫、艰辛、纯粹又滚烫的时光,早已深深镌刻心底,成为我此生最难忘的青春记忆。
(草于2012年冬夜,2026年10月修改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