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
六棱巍峨,桑干汤汤。
在阳高县和广灵县交界处有一座山,叫六棱山,主峰黄羊尖,有大同市屋脊之称。山脚下,有一个历史悠久的村庄“鳌石村”,村北桑干河自西向东流过,是鳌石乡的母亲河,这里肥沃的土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庄户人。村里刚满六十虚岁的江平,因坐骨神经痛不能正常干活了。无奈,他不得不让大儿子开车接他到城里就医,一路上,他躺在车里,偶尔,还要吸支香烟。
刚住院没两天,他待不住了。正是春忙时节,家里十几亩地、二十多只羊,这是一家人的生活来源,委实耽误不得。江平上有年过八旬的父母,下有两个尚未成家的大龄儿子,他心里急啊!
就在江平抓了点中药准备回去的时候,城里的表哥请他吃了一顿饭。吃饭时江平仍端着碗,站着吃。他对表哥说站着不动还好,只要干活就浑身难受。劳作一天后,屁股深处便放射性地疼;睡觉时身体不能挨炕,只能面朝左边侧着身子慢慢睡下,不能平躺,一平躺就像电击一样串着疼。吃饭的时候不能坐在炕上,一坐下来就感觉腰髂骨像是有根尖尖的棍子顶着,刺痛、酸胀、麻木瞬间袭来,只有站着吃饭才稍微好受点。表哥在市里机关工作,过去没少帮助江平,如今,看着他曾经强健的体格被疾病折磨成这样,深感忧虑。关切地问:以后不能干活了怎么办?江平憨笑着说:没事,等忙完这阵子再治,治好就行。
江平天生虎背熊腰,圆脸,细长眼睛,身高有一米七,体重够一百七十多斤,干活从不惜命,二百斤的麻袋自己扛起来能走一二里地,他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起他这辈子的遭遇,用两个字就能概括:“坎坷”。意外、波折、困顿始终缠绕着他,从未停歇。
一、躲过劫难
江平小学都没毕业,念了五个一年级,后来勉强升到二年级,他觉得尴尬,主动退学了。不过,每个年级都有他要好的同学,大家经常在一起玩耍。因为他笨,几个要好的同学背地里都叫他“大楞子”。
夏天,他们经常去村里的“大壳井”游泳。“大壳井”在村南,是一个大水坑,死水,最深处有七八米深。每到中午,大壳井的水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下去游泳特别爽快。一天中午,江平还没吃饭,军子就在门口喊:“江平,江平,走吧,游泳。”
“你们先去吧,我随后就到。”江平一边回答,一边怪他妈做饭太迟。过了半个小时,江平正吃着饭,只听有人大喊:“快去救人,有人溺水了!”
等江平跑到大壳井边的时候,军子、才旺、米八、二星已经在岸边被大人们抢救着,小红还在打捞。
五个十二三岁的玩伴顷刻间没了,江平惊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自己还活着。他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谁知往后等着他的喜事不多,烦心的事却一件比一件扎心。
二、一夜惊魂
十九岁那年,江平离开家乡,到一处城乡结合部的石料厂打工,同一位大爷看守民爆物品库房。工作轻松,但责任重大,必须每天坚守岗位。
两个库房建在山坡上,用铁栅栏围着,一眼望去,周边密密麻麻全是坟头,孤零零一间看守房显得十分简陋,既看库房,又守着坟茔。看守房门前不远处,左右各有一座坟头,像二鬼把门,十分瘆人。江平把行李铺在炕上,心里直发怵,当时就动了辞职的念头。不一会儿,门口走进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开口问:“你是新来的吧?”江平说“是”。老汉说今后咱们一起看守库房。江平“嗯”了一声,老汉看他年纪小,担心他待不住,热情地说:“孩子,别怕。人死如灯灭,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大爷在这里好几年了也没见个鬼。你不敢在这儿睡,跟大爷去我那边睡吧。”江平连忙应道:“好!好!大爷您在哪住?”大爷指了指南面坡下的几间房:“走,搬上行李跟我来。”
真是瞌睡遇上枕头。江平立刻搬上行李去了大爷家。大爷睡在后炕,让他睡在炕头。他心想这下能安心留下来了。几天相处,两人熟络起来,一起生火煮饭吃。夜里江平睡炕头,炕头太热,他翻来覆去像一张烙饼,捂出一身白毛汗,夜夜煎熬。看着后炕呼呼大睡的大爷,他恨不得把大爷踢醒,对大爷的安排心生愤怒。一天上午,他把看守房打扫干净,想着以后搬回来住,少受这份罪。可一到傍晚,望见满山坟冢,又乖乖去大爷炕上落脚。
转眼到了立秋,上坟的人渐渐多了。大爷佝偻着身子,领着江平把人们祭奠留下的水果、点心收拾了一纸箱,大约二十多样。二人不用生火做饭,天天吃点心果子。江平从没吃过这么好的点心,心里高兴。大爷说,每年坟上收的供品,够吃两个多月。
一天傍晚,大爷的老伴突然回来了,江平不好再跟老两口挤一铺炕。于是他吃了点糕点、喝了热水,硬着头皮搬回看守房。半夜,江平肚子绞痛,想拉稀。睡前害怕,他拿棍子把门顶得很牢,心想尽量憋着吧。可没过多久实在憋不住,慌忙下地,一着急两条腿穿进同一条裤腿,差点摔倒。他抽出一条腿,跌跌撞撞摸到门边,一手攥着裤腿,一手去抽顶门的棍子,没忍住一下子就拉在了裤裆。夜里不敢走远,就在就近解决了。拉完才想起没带手纸,索性扯起裤腿擦了擦,慌慌张张跑回屋里。
当夜月明星稀,江平不敢往四下张望,生怕看到点啥。刚回去没多久,便又有便意。一晚上来回跑了五六趟。最后一趟,天已快亮,他干脆不回屋了,谁知腰膝酸软、头昏眼花,蹲在外面闭着眼晕了过去,直到清晨,才被大爷送到村卫生院救醒。
江平为了攒娶媳妇的钱,咬牙在这里守了两年,慢慢习惯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直到上了年纪,每当提起那一夜仍惊叹不已。
三、农协工的良心
一九八九年十月十八日,家乡突发六级以上地震,大量房屋倒塌。刚结婚不久的江平,日子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他父母的房子塌了,自家房屋也裂了缝,一家人挤在一间小屋熬过了寒冷的冬天。来年开春,市里大型煤矿集团为照顾受灾群众,每户招一名年轻人去矿上当农协工。消息传来,江平一家人高兴得彻夜未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第二天,江平和弟弟江秀一起报了名,因为江平已经成家,他算是一户,弟弟还没有成家和父母是一户,后来分到同一个煤矿在井下上班。一干就是七八年,江平带着媳妇,过上了每月有稳定收入的日子,江秀也在矿上顺利成了家。就在大家以为安稳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时,煤矿统一解聘了这批农协工,兄弟二人只好带着家人重返农村,重操旧业。不久,弟弟江秀在表哥的帮助下在小煤窑干活去了,只有江平留在村里。
从矿上回村后,不断有人捎话,约江平一起去找矿上反应,要求煤矿给予补偿,坊间传言有人已经拿到了赔偿款。可江平从来不去。他跟家人说:做人要有良心,人家在咱们最困难的时候伸手拉了咱们一把,咱们不能做对不起人家的事。
任凭工友们怎么鼓动,江平始终没有参与,他说到做到。
四、妻子被骗
一年夏天,城里的表哥突然接到江平的电话,他声音焦急,说媳妇被骗走五万多元钱,那可是家里全部的积蓄。
当天上午,他妻子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自称公安局的,要她证明存款来源清白,命令她把钱转到一个账户,核验完毕后就原路退回。这是当年骗子常用的套路,可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她信以为真。她读过书,曾经在村里当代课老师,自认懂些事理,觉得公安不会骗人,就按骗子指引去银行把存款全部取出,好几笔还差一个多月到期,也一并汇给了对方。刚转完钱,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再回拨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电信诈骗钱款,大多很难追回。表哥深知这一点,但是,他怕江平夫妇俩想不开出点意外,连忙劝慰:“别慌,赶紧去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报案,还有机会追回来。”第二天一早,夫妇俩就报了案。
之后,他们时常问表哥什么时候破案、能不能尽快把钱追回来。表哥专门给打问过案件进展情况,随后跟他们解释,破案没有那么快,骗子说不定身在境外,抓人、追赃都需要时间,只能耐心的等待。一年之后,江平不再打听,这笔被骗的钱至今没有音讯。岁月流转,这件事,他们也只能深埋心底。
五、贷款买房
农村娶媳妇,大多要求在城里买房,这是多年来普遍的规矩。七年前,江平两个儿子都长大了,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四,都到了谈婚的年纪。大儿子在外地做销售挣过一些钱,二儿子常年打工,每月也有收入。一家人商量后决定贷款买房,不久在城北新楼盘定下两套,兄弟俩一人一套。每套首付十五万,夫妇俩东拼西凑,总算把首付交齐。两个儿子每月各自还房贷两千一百元,要连续还二十年。
谁料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一家人的预想。一开始,江平夫妇把土地外包,两口子进城去饭店打工,辛苦几年后,总算把借钱交首付的外债还清。二零一九年年底,疫情突然爆发,饭店关门,夫妇俩只能回村种地。疫情同样拖累了孩子们的收入,全家一下子陷入困境,房贷难以为继,日子过得紧巴巴。几年间,有人给大儿子介绍过几个对象,最后都没能成。现实磨掉了一家人的心气,只剩下一声叹息。
如今房贷已经断供两年多,银行多次上门催缴,也没有办法。两个儿子打零工,收入刚够糊口。又赶上房价下跌,他们算了一笔账:就算现在把房子卖掉,卖房款也抵不上欠银行的贷款。算上之前三十万元首付,加上已经还进去的十六万贷款,前后要赔掉四十六万元,落得个房财两空。一家人望着前路,只觉得此生很难翻身,两个孩子成家的希望渺茫。
他们到现在也说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只能听天由命地过日子。
六、孝子的尴尬
江平勉强算得上孝子。姊妹五个里面,只有他常年守在村里照料父母,老人大小事情基本都靠他。其他姐弟条件都比他宽裕,却很少过问二老。幸亏父母亲享受着国家的低保,基本能维持生活,江平手头不宽裕,贴不了多少钱,但看病买药、跑腿伺候,都是他来。
几十年付出,村里人都夸他孝顺。可江平自有难言的尴尬。近几年母亲瘫痪在床,父亲总爱出门闲逛。江平正在地里忙活的紧要关头,常常接到母亲的电话:“江平,你来一下,扶妈上个厕所。”江平只能放下农活往家赶。不回吧,母亲开口,必定是急得厉害,不忍心让老人为难;回去,伺候如厕、擦洗收拾,半天功夫就耗进去了。好几次,江平气得跟父亲发火:“您出门的时候带上手机,帮妈搭把手上个厕所不行?非要折腾我跑回来!”可父亲依旧不改。江平心里也体谅老人,久病床前无孝子,端屎端尿的活计,谁都不愿沾。
七、短暂的惬意
每到杏子成熟的季节,江平迎来了一年中最惬意的几天。虽然,各种农活很多,可他忙里偷闲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悠哉。
他家的后院种了三棵杏树,由于江平剪枝、施肥精细,杏树品种好,产出金黄色的大杏又大又甜,收获丰硕。江平吃罢午饭躺在堂屋床上,堂屋后门开着,一阵凉风袭来,浑身舒适。当熟透的大金杏“砰砰”一声声落地,江平喊他妻子从后门出去捡起来,洗净放在瓢里,他往嘴里塞一个,一团像蜜一样的杏肉咽进肚里。真似神仙般的舒适感受。
吃杏时节瞬间即逝,但这可是江平一年里最为难忘的幸福时光。
转眼到了年底,江平的病不见好转,孩子们劝他再进城治疗,他心疼花钱,不肯去。过年的时候,两个儿子回来了,吃年夜饭,照例把老父亲接过来,再安排人给卧床的母亲送饭。
一家人围坐吃饭,江平端起酒杯和大家碰了碰,看着三十五岁的大儿子、三十一岁的二儿子,声音哽咽:“爹没本事,给你们娶不上媳妇,往后你们弟兄俩互相搭伴过日子吧,彼此有个照应。”说完,眼泪落了下来。妻子劝他:“大过年的,跟孩子们说这个干什么”。大儿子琦琦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说:这娶上娶不上也不能怪你们,我那几年眼高手低,有女生追我我也不找人家,大过年的咱们说别的吧。八十五岁的老父亲喝了口酒,脸色微红,一边吃饭一边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娶不上媳妇的人多了,不止咱们一家。”
话音刚落,屋外一阵鞭炮声骤然响起,清脆响亮,划破了屋内沉沉的静谧与沉闷。
山河依旧,岁月无声。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普通人的半生浮沉,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岁岁年年的坚守、隐忍与善良,在烟火困顿中,静静向阳,缓缓前行。
刘子飞(大同市作家协会会员 大同市云冈区三晋文化研究会理事)
2026年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