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苏道福

爷爷生于1913年,那年是癸丑年,属牛。爷爷生在旧社会,那时家境还算殷实,祖爷爷把他送到私塾念书,没念几天,硬是跑回来了。爷爷天生不是读书的材料,半年的聘师粮算是白交了。这些,都是爷爷告诉我的。爷爷十二岁,就跟着祖爷爷下地劳动。家里种了近二十亩地,养了两头牛,还置了一辆大车。他的活儿就是割草喂牛。因为他喜欢牛,一有空,便坐在牛旁边,看牛吃草、反刍(嚼磨)。没多久,他就摸熟了养牛的全部门道。经他精心照料,两头牛长得又肥又壮。十四岁那年,爷爷就开始使唤牲口了。秋天一到,爷爷套上自己喂肥的两头牛,下地学犁地。解放后,爷爷自然成了生产队里犁耙好手。
小时候,我曾跟着去看爷爷犁地。现在回想,犁地实在是一门技术活。首先是打墒,打墒要依地块平整情况而定:中间低洼,就用扶墒;中间偏高,就要用绞墒,这样犁出来的地才平整。扶墒,也就是从中间开墒,开墒一定要居中。犁手要不断观察两边预留的距离,还要不停向牛发出咿咿、哦哦的口令——咿咿是左拐,哦哦是右拐,以此调整牛行走的方向,不然路线走偏,白白耽误工夫。爷爷打墒,向来精准。墒沟里走的是领墒牛,选有拉犁经验的壮年牛担当;墒外走的是配墒牛,控好领墒牛,才是犁地的关键。怪不得老话说:领墒的不羁,配墒的歪。
爷爷右手扶犁把,左手握牛鞭,一会儿外推,一会儿里拉,用来调整犁铧的走向。左手把鞭子甩得脆响,这可是硬功夫。爷爷的牛鞭在空中飞舞,指哪打哪,啪啪作响,却从来不落到牛身上,只因他疼牛、爱牛。牛也是通灵性的,听得懂鞭声的意思,便肯踏实使劲往前拉。
牛干到半晌,需要歇晌,也得留出反刍(嚼磨)的时间。要是牛迟迟不反刍,就得再等一等,要等它安稳嚼上十几分钟,才能继续下地,不然牛容易生病。每每这时,太阳快要落山,两头牛并排站着,嘴巴不停蠕动,长长的影子铺在地上,身后立着木犁,赶牛鞭斜靠在犁把上。田埂上蹲着老汉,手捏烟斗,静静望着牛。远远看去,就是一幅动人的田园图画。
爷爷下地,总会随身带两块油布,专门防备暴雨淋牛。爷爷说:干活出了汗的牛,最怕淋雨,淋了容易感冒。
耙地,是爷爷最潇洒风光的时候。耙在高低不平的土地上颠簸,爷爷也跟着一起起伏摇晃。他紧紧攥住连着耙角的绳子,在颠簸里稳住身子,时而挺直,时而倾斜,时而左转,时而右转,时不时猛地提一下绳子,让土坷垃从耙齿间漏下去。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转眼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产队的崔队长见爷爷年事已高,出于安全考虑,安排爷爷在队里喂牛。爷爷欣然应下,当天就上岗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牛棚搭起土炕,把被褥搬过去,打算日夜守着这群牛。从此天不亮,他就起身捞草喂牛。牛食量大、吃得慢,一顿就要两个多小时。十几头牛,要吃掉近二十筐草。爷爷不停地筛草、捞草,再一筐筐分到各个牛槽。牛吃饱了,还要一头一头牵去饮水。一套活儿忙完,爷爷常常腰酸背痛。饲养棚和我家一墙之隔,我常给爷爷送饭,好多时候饭凉了,他都顾不上吃。
每到伏天,爷爷最留心天气预报。夜里牛要在院里乘凉,最怕突如其来的大雨。有一回,狂风暴雨眼看就要来了,爷爷急忙把牛牵进牛棚;一阵小雨过后天又放晴,他再一头头牵出来乘凉。这样来回折腾,一年要遇上好几回。
数九寒天,爷爷总要赶着牛多晒太阳。早饭过后,他拿扫帚细细给牛梳理全身,从头到尾一丝不苟,扫去尘土、浮毛。现在想来,这大概就像人的按摩足疗,不单为干净舒服,也能舒筋活血、御寒保暖。
时光到了1978年,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土地分到各家各户,生产队的牲口农具作价分给农户,爷爷这才卸任,搬回家里。
爷爷属牛,一辈子爱牛、养牛、使牛,大半辈子和牛相伴,与牛有缘,更与牛有情。爷爷走了,可他勤劳质朴的身影,永远留在我的心底。
2019.07
编辑:王辉成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