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南往事(长篇小说·第六章)
张家伟 著
第六章 土地
段土地会走路的那年,抗战胜利了。
消息传到李家庄的时候,正是八月末的一个傍晚。段五星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走到村口,就听见李财主家的收音机里传出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说的是日本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村口老槐树下聚满了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听完之后,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朝着东边磕头。
段五星站在人群外头,听完了广播,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1938年的那场大水,想起了被洪水冲毁的段邵村,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娘亲,想起了梁金花。日本人打进来了,国民政府把黄河大堤炸了,说是阻挡日军西进,可挡没挡住日本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炸,把几十万老百姓的家园炸没了,把几十万人的命炸没了。
现在日本人投降了,可那些死去的人呢?那些被水冲走的村子呢?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日子呢?
他扛着锄头,默默走回家。李秀莲正在院子里喂鸡,铁蛋带着段土地在门槛上坐着,段土地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往嘴里塞。李秀莲看见段五星回来,笑着迎上去:“当家的,你听说了吗?日本人投降了!咱们打赢了!”
“听说了。”段五星把锄头靠在墙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你怎么不高兴?”李秀莲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段五星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说:“高兴。可我高兴不起来。”
李秀莲不明白,可她不敢再问了。这些年,她慢慢摸透了段五星的脾气——他不爱说话,可心里有数;他从不发火,可骨子里倔得像头牛;他心里藏着一件事,藏得很深很深,她隐约知道是什么,可她从来不问。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对她好,对孩子好,对这个家尽心尽力。这就够了。

日子继续过着。
抗战胜利后的头两年,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粮价稳了,税也少了,李财主家的地收成也不错,段五星攒了点钱,把租李财主的那几亩荒地正式买了下来,又新开了两亩,总共有了将近五亩地。虽然都是旱地,浇不上水,全靠天吃饭,可好歹是自己的地了。
段五星在地头立了一块界石,用凿子在上面刻了两个字:段家。
李秀莲问他刻这个干啥,他说:“让子孙后代都知道,这是咱们的根。”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
1947年,关中平原大旱。
从开春到立夏,天上没下一滴雨。地里的麦苗从嫩绿变成了枯黄,从枯黄变成了焦黑,最后风一吹就碎了,像烧过的纸灰。塬上的旱地最惨,土层本来就薄,太阳一晒就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段五星每天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焦枯的麦苗,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
李财主家的水浇地虽然也减产,可好歹还能收个三四成。塬上的旱地就不行了,几乎绝收。段五星那五亩地,收上来的麦子还不够一家四口吃三个月的。
那年的冬天,是段五星这辈子过得最苦的一个冬天。
粮食不够吃,李秀莲就把一日两餐改成了一日一餐。早上起来,她煮一锅野菜糊糊,里面掺一小把杂粮面,搅得稠稠的,每人一碗。段五星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端碗,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自己碗里稠的那部分偷偷倒给铁蛋和段土地。
铁蛋已经八岁了,懂事了,看见段五星往他碗里倒糊糊,就说:“爹,你也吃。”
“爹不饿,”段五星说,“你吃,吃了长个子。”
铁蛋不信,可不敢说,低下头把糊糊喝完了,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段土地才四岁,还不懂事,端起碗就喝,喝完还要,李秀莲哄他说没有了,他就哇哇哭。段五星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说:“土地,忍一忍,等明年麦子收了,爹给你蒸白面馍馍吃。”
“白面馍馍?”段土地不哭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段五星,“爹,白面馍馍是啥味?”
段五星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他的儿子长到四岁,还没吃过白面馍馍。
“甜的,”他哑着嗓子说,“白面馍馍是甜的。”
那天晚上,段五星一个人出了门。李秀莲问他去哪,他说去地里看看。他摸黑走到塬上的地头,蹲在那块界石旁边,看着干裂的土地,看着枯死的麦茬,看着头顶上满天的星星,忽然就哭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哭这旱不死的天,哭这不长眼的命,哭自己辛辛苦苦开了四年的地,一场大旱就全完了。他哭铁蛋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哭段土地还没吃过白面馍馍,哭李秀莲常年吃药的身子,哭自己没本事让一家老小吃上一顿饱饭。

他还哭梁金花。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挨饿,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流干了,他才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着那块界石说:“段五星,你是个男人。男人不能哭。天不下雨,咱们找水。地不打粮,咱们开荒。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下活。”
他回到家的时候,李秀莲还没睡,坐在油灯下等他。她看见段五星满脸的风干泪痕,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倒了一碗热水,递到他手里。
段五星端着那碗热水,看着李秀莲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愧疚。这个女人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不能给她荣华富贵,不能给她绫罗绸缎,连一碗白面馍馍都给不了。
“秀莲,”他说,“我对不住你。”
李秀莲摇了摇头,轻声说:“五星哥,你别说这种话。我跟着你,不图吃不图穿,就图你这个人。你在,家就在。”
段五星把碗放下,握住李秀莲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骨节粗大,掌心全是干活的茧子。他握着握着,眼眶又红了。
“明年,”他说,“明年我一定让你们吃上白面馍馍。”
第二年开春,天总算下雨了。
那场雨是半夜下的。段五星被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他站在院子里,仰着脸,让雨水浇在脸上,浇在身上,浇在他干渴了一整个冬天的心里。
“下雨了!”他大声喊,“下雨了!”
李秀莲也出来了,铁蛋也出来了,连段土地也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枣树浇得哗哗响,把地上的尘土砸出一个个小坑,把瓦檐冲出一条条水帘。
段五星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浑身湿透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感觉这场雨不光浇在了地上,也浇在了他的心上,把那些干裂的口子一点一点填满了。
雨停之后,段五星像上了发条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他把那五亩地翻了三遍,把土坷垃打得细细碎碎,把粪肥一担一担挑到地里,匀匀地撒开。他把麦种一颗一颗按进湿润的泥土里,轻轻盖上土,然后蹲在地头,等着它们发芽。
麦苗出土的那天,他在地头坐了一整个上午。绿色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一排排,一行行,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群穿着绿衣裳的小孩在跳舞。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爹!”段土地从田埂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爹,你看,花!”
段五星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着那片麦苗说:“土地,你看见了吗?那是麦子。等它们长大了,结了穗,爹就给你蒸白面馍馍吃。”
“真的?”段土地拍着手,“我要吃白面馍馍!我要吃白面馍馍!”

“真的,”段五星说,“爹说话算话。”
那年的麦子长得不错。虽然不算丰收,可比起去年的大旱,已经是天壤之别了。段五星那五亩地收了一千多斤麦子,交了一部分租子,剩下的够一家四口吃大半年了。
麦收那天,段五星起了个大早。他磨好镰刀,在井台上试了试刀刃,能刮下汗毛才算满意。他带着铁蛋下地割麦——铁蛋已经九岁了,能顶半个劳力用了。段土地也跟着去了,虽然干不了活,可在地头捡麦穗还是能干的。
太阳从塬上升起来的时候,段五星已经割了半亩地。他的镰刀在麦秆间飞舞,刷刷刷的声音像蚕吃桑叶。割下来的麦子在他身后倒成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他割麦的姿势很好看,腰弯下去,镰刀挥出去,左手揽住麦秆,右手一挥,一丛麦子就齐根断了。这套动作他做了二十年,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铁蛋跟在后面捆麦子,小脸晒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可他咬着牙不叫累。他知道,这些麦子是他们一家人的命。
段土地在地头捡麦穗,捡一根就往篮子里放一根,小嘴里还念叨着:“一根、两根、三根……”他捡得可认真了,连藏在麦茬缝里的麦穗都能找出来。李秀莲给他擦汗,他都不让擦,说:“娘,你别挡我,我要捡一百根!”
段五星听见了,直起腰来,看着儿子趴在地上捡麦穗的小小身影,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这么小的孩子就要跟着大人下地;甜的是,这孩子跟他一样,知道粮食金贵。
天黑的时候,麦子割完了。段五星把最后一捆麦子扛上肩膀,那捆麦子足有一百多斤,压得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铁蛋扛着一小捆跟在他后面,段土地骑在段五星的脖子上,怀里抱着那个装麦穗的篮子,篮子里装得满满的,少说也有几百根。
“爹,”段土地忽然问,“咱们家的麦子,能吃多久?”
段五星想了想,说:“省着吃,能吃大半年。”
“那剩下的几个月吃啥?”
“吃红薯,吃玉米,吃野菜,”段五星说,“总不会让你饿着。”
段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爹,等我长大了,我要种好多好多麦子,让咱们家一年到头都能吃白面馍馍。”
段五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段土地从脖子上放下来,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土地,你记住,农民的本分就是种地。你把地种好了,不光咱们家有白面馍馍吃,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有白面馍馍吃。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段土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种地”这两个字,从那天起就刻在了他心里,像他爹在地头立的界石一样,风吹不走,雨打不烂。

那天晚上,李秀莲用新收的麦子磨了面,蒸了一锅白面馍馍。馍馍出锅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麦香。段土地捧着那个热腾腾的白面馍馍,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爹,白面馍馍真的是甜的!”
段五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甜的,”他说,“咱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就是甜的。”
1950年的春天,解放的消息传到了李家庄。
先是说解放军过了黄河,后来又说西安解放了,再后来,渭南也解放了。李财主听到消息的那天,脸色煞白,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来。老孙悄悄跟段五星说:“听说要土改了,地主的田都要分给穷人。”
段五星心里翻江倒海。
他听说过土改,听说过别的地方已经把地主的田分了,穷苦人有了自己的地。可他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会不会轮到李家庄。
没过多久,土改工作队真的来了。
领头的姓张,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说话中气十足。他把全村人召集到打谷场上,站在一个碾盘上,大声说:“乡亲们!新中国成立了!从今天起,土地归农民所有!种地的人,就该有自己的地!”
人群沸腾了。有人拍手,有人欢呼,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老孙哭得最厉害,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吃过一顿饱饭,从没穿过一件新衣,从没在自己的地上走过一步。现在,他要有自己的地了。
段五星站在人群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逃荒路上饿死的人,想起洪水里淹死的人,想起他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一定要成个家,把日子过下去”。现在,日子真的要过下去了。
土改的时候,段五星分到了十亩地。就是他在塬上开出来的那五亩,加上李财主塬下的五亩水浇地。工作队的张队长把地契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段五星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段五星同志,”张队长说,“这地是你的了,你要好好种。”
段五星接过地契,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那张纸很薄,可他觉得有千斤重。他想起自己当年逃荒到陕西,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想起自己在李财主家当长工,流血流汗,开的那些荒地;想起大旱那年蹲在地头哭的那个晚上。
现在,他有自己的地了。十亩地。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泥土,贴在脸上。泥土冰凉,带着一股熟悉的土腥味。他对着那把泥土说:“爹,你看见了吗?咱们有自己的地了。”
那天晚上,段五星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十亩地的事。这块地种麦子,那块地种玉米,塬上的地种红薯,水浇地种棉花——他一样一样盘算着,盘算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扛着锄头,走到自己的地头,在晨光里看着那十亩地。麦苗正在返青,绿油油的一片,晨露挂在叶尖上,被刚升起来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他在地头蹲下来,用手刨开一小块土,看了看墒情。土是湿润的,松软的,捏在手里能攥成团。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正准备回去吃早饭,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从官道上飞奔过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一边跑一边喊:“开会了!全村到打谷场开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段五星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又发生什么事了,可他有种预感——这个会,跟他有关系。
果然,会上张队长宣布了一个消息:政府号召当年逃荒出去的老乡回原籍分田地。黄河已经归了道,当年被洪水冲过的地方,又重新种上了麦子,政府给回原籍的老乡分了地、盖了房,欢迎他们回去重建家园。
段五星听完这个消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当场。
回原籍。回河南。回花园口。回段邵村。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滚着,像黄河的浪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他的胸口。
他想起段邵村的老槐树,想起村口那口井,想起他爹的坟——不知道还在不在,想起他娘——不知道是死是活。他还想起梁金花,想起1938年那个初夏,想起那顶被洪水冲走的花轿。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了。
他已经有了新的家,有了老婆孩子,有了十亩地。可他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那朵残破的红纸花,还压在他的枕头底下。
他该回去吗?
那天晚上,段五星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他平时不抽烟,只在特别烦闷的时候才抽两口。今晚,他已经抽了小半袋了。
李秀莲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过了很久,段五星开口了。
“秀莲,我……”
“你想回去,”李秀莲打断了他,“我知道。”
段五星沉默了。
“你想回去看看,”李秀莲的声音很平静,“看看老家还在不在,看看你娘还在不在,看看……看看她还在不在。”
段五星猛地转头看着李秀莲。月光下,李秀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
“秀莲……”
“五星哥,你不用解释,”李秀莲擦了一把眼泪,勉强笑了笑,“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心里装着什么,我能不知道?枕头底下那朵红纸花,我早就看见了。我从来没问过,也没怪过你。我知道,那是你的念想,是你欠的一份情。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我不拦你。”
段五星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他握住李秀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在微微发抖。
“我要是回去了,”他哑着嗓子说,“你跟土地怎么办?”
“等你,”李秀莲说,“我带着土地在这里等你。你一年不回来,我等一年。你十年不回来,我等十年。你一辈子不回来,我等一辈子。”
段五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把李秀莲紧紧搂在怀里,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回去看看,”他在她耳边说,“看完了就回来。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你跟土地,是我的家。”
李秀莲在他怀里哭着点头。
那天晚上,段五星把那朵红纸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纸花重新包好,塞进了包袱的最底层。
他决定了。回去。回河南去。
他要去看看那片被洪水冲过的土地,看看那座被泥沙掩埋的村子,看看那个他一直放不下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要给自己十二年的念想,做一个了结。
第二天一早,段五星去跟李财主告别——不对,现在该叫老李了,土改之后大家都不叫财主了。老李正蹲在院子里喝粥,看见段五星进来,放下碗,打量了他一会儿,说: “听说你要回河南?”
“嗯。”
“回去干啥?”
“看看。”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回去也好。你在我家干了这么多年,我虽然是你东家,可从没把你当下人看。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能活。河南那边分的地肯定比这边好,黄河淤出来的地,肥着呢。”
“我不是回去分地,”段五星说,“我就是回去看看。看完了还回来。”
“回来?”老李笑了,“你回去了还能回来?那边是你的根,你的魂都在那边。你在这边这些年,人在这,心不在这,我知道。”
段五星没有说话。
老李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段五星:“这是你这些年在我家干活攒的工钱,我没全给你发,替你存了一部分。你拿着,路上用。”
段五星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块银元。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二十块银元,在那个时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一家人吃一年的了。
“东家……”
“别叫我东家,”老李摆摆手,“听着别扭。现在叫老李了,反正我当地主的日子也到头了,往后跟你一样,是普通农民了。”
段五星把银元揣进怀里,对着老李深深鞠了一躬。
“东家,不,老李,这些年,多谢你了。”
老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段五星知道,老李哭了。
临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
老孙攥着段五星的手,老泪纵横:“五星啊,你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见了。你要保重。”
“老孙哥,”段五星说,“你也保重。等我回来看你。”
小赵也来了,塞给段五星一兜蒸红薯:“五星哥,路上吃。”
段土地哭得最厉害。他已经九岁了,懂事了,知道爹要走,抱着段五星的腿不撒手:“爹,你别走!爹,我听话,你别走!”
段五星蹲下来,把土地抱在怀里,说:“土地,爹不是不要你们了。爹是回老家看看,看完了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听娘的话,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土地哭着说,“我要爹!”
段五星把土地搂得紧紧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李秀莲和铁蛋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走上前,把段土地从段五星的怀中拉过来:“土地,听话,爹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段五星把儿子还给李秀莲,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里了。李秀莲点了点头,轻声说:“早去早回。”
段五星背起包袱,转身大步走了。
他走了很远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李秀莲和两个儿子还站在村口,铁蛋挣脱了老孙的手,追着他跑了好远,一边跑一边喊:“爹——爹——”
段五星不敢再回头了。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咬着牙,大踏步朝东走去。
身后是他在陕西的家,身前是回河南的路。十二年前,他从河南逃荒到陕西,一路上看见的都是死人、废墟和浑黄的洪水。现在,他要沿着当年的路走回去,看看那片土地上,还有没有他的念想。
太阳从塬上升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脚步坚定而沉重。
河南,黄河,段邵村,梁金花。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这些名字,像念着一道咒语,念了整整十二年。
现在,他终于要回去了。
【编者附记】
段五星背起包袱,踏上回河南的路。故土与旧人,十二年牵挂能否了结?且看下回分解。

作家诗人张家伟名片:

张家伟,1957年9月生人。经济学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音乐文学协会会员、电影电视家协会会员,《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酷爱文学、书法、经济研究。出版有《张家伟文学作品选1至4卷》《谁应该拥有财富——张家伟经济研究文选》等多部著作。他不仅在经济学领域深耕不辍,更将理性思维融入感性创作,累计在国家级、省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三百余篇,以深厚的文字功底与敏锐的时代洞察,在文学与经济研究领域均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展现了一位学者型作家的多维才华与人文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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