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床,收到一位文学方面的前辈学者给我发来的一段关于佛学阐述的视频,我认真看完了视频内容,心里无端多了一道对佛家修行的疑问:什么是修行,为什么需要修行?如是,脑海里便多了乔达摩・悉达多的影子,那个成为佛家信仰的人,释迦摩尼的人。

双树之间
一
我出家那年,佛陀已经七十九岁。
说实话,我起初并不信他。我来自吠舍离城外一个皮匠家庭,首陀罗出身,按婆罗门老爷们的说法,我连听法的资格都没有。可佛陀的僧团不问种姓,来了就收,只问一句:你能持戒吗?我说能。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能吃饱饭,总比在城里刮兽皮强。
我被分到阿难尊者手下做杂役。佛陀晚年多病,背痛常发,阿难几乎寸步不离。我负责给僧团打水、扫落叶、夜里添灯油。日子久了,我见过佛陀很多次,但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他看起来就是个瘦削的老头,披着粪扫衣,走路很慢,吃东西很少。有一回我给他端粥,手抖洒了一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善觉,不急。”然后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跟城里那些收供养的祭师不一样。

二
但僧团里并不太平。
提婆达多——佛陀的堂兄弟,长得比佛陀高大,说话比佛陀有气势。他身边总围着一群比丘,讲苦行,讲头陀,讲“佛陀老了,该让位了”。我不懂教义,但我听得懂人心。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一股火。后来我才知道,他背后站着阿阇世王。阿阇世是摩揭陀国的太子,杀了父亲频婆娑罗王,篡了位,急着找宗教势力给他洗刷。他给提婆达多送供养,送精舍,送象马。提婆达多提出“五法”——要僧团只吃乞食、只穿粪扫衣、只住树下、不吃酥盐、不食鱼肉。佛陀说:可以自愿,不能强制。提婆达多就说佛陀懈怠了,带着五百个比丘走了。
那天傍晚,我扫院子,看见佛陀坐在一棵树下,背对着我。阿难在旁边站着,不说话。过了很久,佛陀说了一句:“他带走的,也是一群求道的人。”声音很轻,我没听出愤怒,倒像是有点累。
那时候我就想:原来佛陀活着的时候,政治就已经进了僧团的门。不是他死后才来的。

三
佛陀入灭前三个月,在毗舍离结夏。他病了一场,痢疾,拉得整个人脱了形。阿难扶他出来,他坐在精舍门口晒太阳,对围过来的比丘说:“我灭度后,你们要以戒为师,以自己为岛屿,不要依靠他人。”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我识字不多,但我听得懂:他不要我们靠他,也不要我们靠任何别人。
然后他一路往西北走,走到拘尸那罗,在娑罗双树之间躺下。铁匠纯陀供养了最后一顿饭,据说是栴檀树耳,一种菌子。佛陀吃了几口,叫纯陀把剩下的埋了,说别人吃了受不了。那天夜里他腹痛如绞,但还在给一个叫须跋陀罗的老外道说法,说完了,须跋陀罗当场证果,成了他最后一个弟子。
最后的话还是那两句:以戒为师,不放逸。
我跪在远处,看着他右侧卧,呼吸一点点弱下去。阿难在哭。大迦叶不在——他带着一批比丘在别处行脚,没赶上。我心里想:这个人走了,我们怎么办?他自己说了,以戒为师,以自己为岛屿。那就照做吧。
我太天真了。

四
佛陀入灭后第七天,一个叫跋难陀的比丘在僧众里说了一句话。他说:“诸位,别哭了。那个老家伙活着的时候,天天说这个不许、那个不许。现在他死了,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话传到大迦叶耳朵里。大迦叶当时是僧团里年纪最长、威望最高的人,他听完脸色铁青。他担心的不是跋难陀一个人——他担心的是,佛陀一死,僧团就散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阿阇世王。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洗钵。我问阿难:“大迦叶为什么要去找国王?佛陀不是说以自己为岛屿吗?”阿难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第一次结集在王舍城七叶窟举行。五百阿罗汉,阿阇世王供养一切所需,饮食、卧具、灯油,全包了。外面有卫兵把守,里面诵出经和律。阿难诵经,优婆离诵律。我进不去,只能在窟外打水。我蹲在溪边,突然想到一件事:阿阇世王,就是当年资助提婆达多分裂僧团的那个人。佛陀尸骨未寒,我们这些“以戒为师”的人,已经跟国王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我不是说大迦叶错了。僧团要存续,教法要传下去,没人供养就是死路一条。可我心里那个问题一直没消:如果“以自己为岛屿”需要国王的兵丁守着门才能成立,那这个岛屿,到底是谁的岛屿?

五
此后几十年,我成了一个老比丘,在摩揭陀一带行脚。我见过太多事。
阿育王时代来了。孔雀王朝的军队打到海边,杀了十万人,阿育王突然“幡然悔悟”,开始护持佛教。他建八万四千塔,把佛陀舍利分送到帝国各地,派“正法大官”巡视四方,又请目犍连帝须长老主持第三次结集,重新编定经典,驳斥“异端”。僧团里有人欢呼,说这是佛教大兴。我看着那些从王宫运出来的金箔、绸缎、香花,心里想的却是:佛陀生前连一双好鞋都不肯穿,现在他的一颗牙、一节指骨,被装在金匣子里,由国王派兵护送,沿途百姓跪拜。
有一回,我在华氏城见到阿育王出巡。他坐在大象上,后面跟着一排比丘,念着祝福的经。百姓跪在路边,喊“大王万岁”,也喊“佛陀保佑”。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佛陀跟大王,已经分不清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佛传。僧团里开始流行《本生经》,讲佛陀前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讲他出生时步步生莲、九龙吐水。那些故事写得很漂亮,我听着听着也会掉眼泪。可我知道,佛陀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神。他活着的时候,有人问他是不是神,他说:我不是神,我是醒了的人。现在他死了,我们把他写成神了。

六
我七十三岁那年,回到拘尸那罗。娑罗双树早就没了,原地起了一座大塔,塔身贴金,四面有石栏。卖香花的小贩在塔外吆喝,朝圣的人排着队绕塔。我在塔外坐了一下午,看那些人跪拜、许愿、求福。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削的老头坐在菩提树下,对我说:“善觉,不急。”
我想起他最后的话:以戒为师,以自己为岛屿,不要依靠他人。
我想起大迦叶去找阿阇世王那天,我蹲在溪边洗钵,水很凉。
我不怀疑佛陀。他说的话,我照着修,确实心静了。我也不怀疑戒律。戒律让我这个皮匠的儿子活得有个人样。但我怀疑我们,我们这些追随者,还有那些国王。我们需要一个神,他就成了神;我们需要一个正统,国王就来给我们盖章。佛陀活着的时候,这道门是关着的;他死了,我们自己把门打开了,还把国王请了进来。
塔上的金箔在夕阳里晃眼。一个小沙弥跑过来,问我:“长老,您在拜什么?”
我说:“我在想一个人。”
“谁?”
“一个不肯让人拜的人。”
小沙弥没听懂,挠挠头走了。我站起来,拍拍衣角上的土。娑罗双树不在了,双树之间那个躺下的人,也不在了。剩下的,是我们这些人,和我们需要的那些东西。

————宗教的虚伪,从来不是教义经文的可信度,是社会诉求与皇朝权利博弈的真相,而封神的目的,只是为这个集体塑造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摸不着又无限向往、追求不得的膜拜顶点。 当宗教组织壮大后进入权力交换网络,就不再是某个修行者的道德堕落,而是存续本身的结构性代价。大迦叶找阿阇世王,是因为个人与个人之间、组织与组织之间的生存法则,不找就散;阿育王干预结集,是因为帝国需要正法统治;百姓跪拜舍利,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能摸得着的安慰。每一方都在做合理的事,合起来却把佛陀遗嘱里那个“不依赖他人”的岛屿,改造成了王权背书的正统机器。 所以“虚伪”更准确的说法是:宣称越超越,交换越隐蔽;组织越成功,原初指向越被稀释。 善觉不怀疑法,不怀疑戒,他怀疑的是“需求,恐惧,生存及所有字眼里的权力。(作者:吴官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