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下老哥解国栋
文/赵国庆
一九六八年的深冬,皖东原野被凛凛朔风裹紧,漫天大雪簌簌飘落。天地一白,苍茫寂静。
那年我十七岁,背着简单的行囊,奔赴安徽来安县张山公社营盘生产队插队落户。自此,开启了知青岁月里“广阔天地炼红心”的青春征程。
作者与解国栋(右一)合影
那天来公社接我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中等壮实的身材,圆圆的脸庞,双眼皮、大眼睛,一副憨厚诚实的模样,开口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他自我介绍:“我姓解,和‘解放军’的‘解’是同一个字,名叫国栋,是咱队里的社员。队长特意派我来接你。若不嫌弃,往后我便唤你一声赵老弟。”
寥寥数语,赤诚坦荡。风雪寒天里,他这一抹笑容、一番热忱,恰似雪地里骤然燃起的一盆炭火,驱散了我心底所有的寒凉与惶惑。他,便是我扎根乡村认识的第一位农民朋友,也是我终生敬重的乡下老哥。
我穿戴上国栋兄带来的蓑衣斗笠,踏雪来到生产队。队长赵有财早已等候多时,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恳切又坚定:“欢迎小赵同学来此插队!乡下条件简陋、日子艰苦,往后咱们一起并肩战斗,敢教日月换新天。从今天起,你就跟着国栋结对劳作。他是队里的劳动能手、好青年。你们年岁相近,家庭境况也相仿,他带着你,我放心。”
初至乡村的第一顿热饭,是在解国栋家中。
解家是典型的农家小院,三间茅草主屋,附带两间锅披房。屋舍朴素简陋,陈设极简,除却必备农具,几乎无多余物件,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洁有序。堂屋正中悬挂着毛泽东主席画像,两侧红底金字的对联庄重醒目:“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简陋的老屋,盛满了淳朴家风与赤诚初心。
那日阖家围坐,解士银叔、张殿英婶,还有国栋的弟妹们,一家人再加上我这个不速之客,小小茅屋暖意融融。灶膛柴火噼啪跳跃,灶上铁锅热气氤氲,粗茶淡饭虽无珍馐,却最是暖心暖胃。一顿家常便饭,让漂泊初至的我,真切感受到了他乡至亲般的温暖。
日后闲谈之中,从父亲与解叔的只言片语里,我慢慢拼凑出两家跨越岁月的世交渊源。
赵家与解家,皆是来安当地素来乐善好施的开明门第,世代交好,渊源深厚。我祖辈深耕文教,开设私塾、兴办学堂,兼营粮油生计,造福乡邻;解家世代行医,在滁州、来安一带开设药铺、坐馆行医,治病救人,以仁心仁术惠及一方百姓。
两家祖辈皆凭勤恳立身、凭德行立世,积攒家业、深耕乡梓,在当地声名清正、备受敬重。
乱世岁月,风雨飘摇。抗战时期,解家因多次秘密为苏北新四军输送药品、救治伤员,遭日伪势力猜忌监视。祸不单行,日寇战机轰炸来袭,经营多年的药铺和药房顷刻间化为焦土,几代基业付之一炬。
为躲避战乱、躲避日寇祸害,国栋的祖父携幼子背井离乡,逃至偏僻乡村栖身,从此放下药箱、扛起锄头,从悬壶济世的药铺世家,沦为面朝黄土的种田农人。青砖瓦房换作茅草土屋,书香医韵藏于田垄阡陌,一场乱世风雨,彻底改写了整个家族的命运轨迹。
也正因这份刻在血脉里的家风底蕴,纵然扎根乡野、躬耕半生,解国栋的身上,从无粗鄙浮躁之气。他待人谦和、处事坦荡,言语温润有礼,行事赤诚仗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儒雅与体面,那是苦难磨不灭、乡土养得出的本心风骨。
乱世同遭风雨,两家共历浮沉。这份跨越世代的世交情谊,加之同命相怜的际遇,让我与解国栋、与整个解家,自此结下了割舍不断的深厚缘分。
乡野劳作艰辛枯燥,于从未吃过苦的我而言,更是举步维艰。所幸,国栋兄始终耐心伴我、悉心教我,如一位温柔敦厚的兄长,亦如一位诲人不倦的良师,手把手带我适应农耕、扎根田野。
春日插秧,他俯身示范,教我如何稳步后退、秧苗挺立不漂浮;细细叮嘱,水田蚂蟥叮咬切勿硬拽,轻轻一拍便可脱落。夏日锄禾,他耐心纠正我浮皮潦草、“猫盖屎”式的敷衍陋习,教我躬身发力、前弓后蹬,锄头深扎入土,彻底斩断草根,方能除草保苗。日常割草,他再三叮嘱,镰刀磨锋利、脚步岔开、腰身压低,专注劳作,避免割伤自己的腿。挑担负重,他特意让我选用柔韧的桑木扁担,细细传授换肩借力、稳步前行的诀窍,提醒我紧盯脚下田埂土路,切莫失足摔个“狗吃屎”惹人笑话。
老话常说:大你几岁,带你过沟。国栋兄年长我三岁,事事护我、处处教我。他倾囊相授,我潜心勤学,一年后,我的农活技艺便愈发娴熟,工分也从最初的每日六分,涨到八分。一日多挣一毛钱的收获,让我满心欢喜。
每到夏收秋收季节,生产队夜里总要安排社员值守打谷场,守护粮食、防范偷盗与意外。那些年,我与国栋兄是固定的守场搭档,无数个星月漫天的夜晚,我们相伴驻守谷场。
月光如水,静静倾泻在层层堆叠的稻垛之上,晚风裹挟着清甜的稻香漫过原野,四下虫鸣此起彼伏,乡野夜色静谧又温柔。国栋兄向来睡得很少,夜里大半时辰都在值守巡查。他总把晚风平缓、干爽避风的好位置让给年少的我,自己独守逆风寒凉之处。我心中愧疚不安,屡屡与他相让,他总笑着安抚:“你还是个小孩蛋子,正在长身体,要好好歇息。我干重活、熬惯了,身子骨硬朗,不碍事。”
寥寥朴素话语,藏着最真挚的疼爱与担当。
国栋兄仅读过六年书,未曾饱读万卷典籍,却通透世事、深谙人情。胸中有丘壑,心底有乾坤,闲谈之间,古今轶事、乡土典故信手拈来。《三国》的忠义、《水浒》的豪情,当地的风俗民情、乡间的陈年逸事,经他娓娓道来,生动鲜活、引人入胜。
无数个谷场长夜,我们伴着星月稻香、阵阵虫鸣闲谈漫聊。听他讲故事的时光,远比城里的影院戏台更鲜活、更治愈,让枯燥孤寂的知青岁月,多了无数温暖鲜活的亮色。
得益于家传医术,国栋兄与解叔皆是乡间小有名气的“土郎中”。邻里乡亲但凡有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小疾小痛,父子二人总会无偿出手相助,凭经验偏方悉心诊治,解人病痛。经年累月的行善积德,让解家在当地一带口碑极佳、人缘最盛,人人感念其仁心善意。
也正因为如此,三年后我招工进城,他们助了我一臂之力。当时大队知青多,招工名额僧多粥少,是国栋兄与解叔默默为我奔走、倾力相助。
父子二人四处奔走、如实举荐:“小赵同学踏实肯干,态度端正、表现优异。他还义务帮大队组建文艺宣传队;在生产队当过‘鸭官’放养鸭群、吃过‘老鼻子苦’;平日里热心助人,帮乡亲写春联、到城里联系购买计划煤、计划木材,真心实意为群众办事,此次招工,非他莫属。”
在我得以招工进城的前夜,解叔特意下厨炒了两道家常菜,张婶温上一壶酒。昏黄油灯下,国栋兄端碗起身,目光恳切、语重心长:“赵老弟,往后进城工作,要踏踏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别辜负咱大队乡亲的期许。”
话音落,暖意与不舍涌上心头,我眼眶骤然湿热,仰头一饮而尽,将三年乡野情谊、万般感念,尽数藏于这碗浊酒之中。
知恩图报,方存本心。
进城立足后,我始终记着解家父子的帮扶之恩。我精心教会国栋弟弟国良人像摄影技艺。农闲时节,国良便背着相机走村串户,为乡里乡亲拍照留念,凭手艺挣些零碎收入,补贴家用。
彼时的国栋兄,是解家不折不扣的顶梁柱。父母年岁渐长、日渐衰老,身下四个弟弟、两个妹妹尚且年幼,读书成长、成家立业,全家生计、一大家人的重担,全都沉甸甸压在他一人肩头。
为撑起整个家,他咬牙置办了一架板车,每逢农闲,便自带工具到杨郢、长山一带的石料场和建筑工地帮工,搬运石料、建材,日复一日往返数十里山路,靠力气挣些辛苦钱,养家糊口。
念及他常年奔波辛苦,我找到在来安县建安公司任职的工程师同学侯杏龙,郑重托付,恳请其多多关照,务必足额结清工钱,绝不拖欠农民工的血汗钱。侯同学深知这份情谊,爽快应允,承诺尽心帮扶。
为提高劳作效率,国栋兄又添置了一头毛驴。朝暮奔波、风雨无阻,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印满了他奔波劳碌的身影,也载满了一个农家汉子的责任与担当。
改革开放春风浩荡,吹遍神州乡野,广袤乡村焕发勃勃生机。和国栋兄一样的亿万中国农民,终于熬过苦寒岁月,迎来苦尽甘来、万象更新的新生活。
岁月更迭,弟妹们渐渐长大,各自成家立业、前程向好。分家之时,身为长子的国栋兄胸襟坦荡、高风亮节,执意净身出户,分毫家产不取,把所有家底尽数留给弟妹与父母。这份宽厚无私、重情轻利的品性,让全村乡亲无不敬佩、交口称赞:“解国栋是我们乡里当之无愧的榜样。”
良人相伴,岁月温柔。国栋兄的妻子耿家玲嫂,勤劳善良、贤惠能干、相夫教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与他同心同德、勤俭持家。夫妻二人省吃俭用、日夜操劳,倾尽所有,悉心培育三个儿子:解家兵、解家有、解家发。
三个孩子自幼懂事、深知父母不易,个个刻苦上进、自强不息,不负父母栽培,先后走出乡村、奔赴远方,凭借自身打拼,在南京、张家港、大连三地扎根立足、成家立业。更令人欣慰的是,三兄弟深耕文旅行业,专注打造爱国主义教育文旅阵地,事业蒸蒸日上、有口皆碑。解家有是民建江苏省直机关基层组织会员,解家发是大连市政协委员。
听闻喜讯的那一刻,我再次湿了眼眶。恍惚间,又想起数十年前那个雪天接我、替我扛行李的少年,想起谷场夜里为我挡风、给我讲故事的青年。半生风雨耕耘、半生默默坚守,他吃过世间最苦的苦,终得岁月最甜的甜,他的孩子们,终于昂首阔步,站上了新时代的潮头。
近些年,国栋夫妇随子女移居南京,身居繁华都市,安居宽敞明亮的楼房,儿孙绕膝、阖家安泰,安享闲适晚年。
纵然生活富足、境遇向好,国栋兄嫂的乡土初心、淳朴本色从未改变。乡愁萦绕心间,故土难以割舍,乡下老宅始终完好保留,夫妇二人时常回乡,走走田间小路、看看邻里乡亲,力所能及为家乡办实事、为乡亲谋便利,尽心助力乡村发展、带动邻里共赴富裕生活。
半生历经风雨,愈发懂得感恩。国栋兄时常殷殷叮嘱子女:“如今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皆是党的领导、时代的馈赠,多亏了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你们一生一定要常怀感恩、谦逊做人、勤勉做事,发奋图强、踏实奋进,努力做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几年我专程赴南京探望他们。夜幕降临,窗外金陵城万家灯火、璀璨繁华,屋内老友相对、温酒闲谈。
一杯清茶、一壶小酒,我们漫忆往昔。忆当年插队落户的青涩岁月,忆谷场守夜的星月晚风,忆相伴劳作的朝朝暮暮,忆曾经伴随我们熬过苦日子的蓑衣斗笠、毛驴板车。
回望过往,国栋兄感慨万千,眼底盛满知足与赤诚:“赵老弟,这辈子的日子,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当年一年到头难得尝一口荤腥,如今三餐丰盛,天天都像过年。当年三个孩子读书日日发愁,如今孩子们个个成才、远超于我,这辈子足矣。”
我轻声应和:“哥,这便是半生耕耘、苦尽甘来。”
他缓缓点头,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一句质朴箴言:“人这一辈子,最不能忘的,就是本心、就是来路。”
言语朴素,无华丽辞藻,却重如千钧、直抵人心。
这就是我的乡下老哥解国栋。
他这一生,是千千万万中国普通农民的缩影。生于苦难、长于风雨、半生坚守、隐忍坚韧、淳朴善良、不怨命运、不负岁月。他们从贫瘠岁月中艰难走来,在改革浪潮中奋力奋起,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终得繁花似锦、岁月安然。
笔墨寄情,初心寄念。谨以此文,致敬我一生敬重的乡下老哥解国栋,致敬那片养育我的皖东乡土,更致敬所有扎根乡野、默默耕耘,在时代洪流中坚韧不拔、不甘平庸、向阳而生的中国农民。
编发|刘国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