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陈春娥
永长街的门牌,后来改来改去,九十号换成八十八号。若是单单提门牌号,街上大半老人都要愣一愣,可一说“王家园席”,谁都晓得。
它藏在老街深处,是一座套着院、连着院的大杂院,十几户人家挤在这里,层层叠叠铺开:前院、中院、北院、后院,再往后,便是那一方菜园。想来名字便是从这片园子来的,原主王家,早先在里面种菜栽瓜,街坊顺口,就叫它王家园席了。
王家本是大户,分两房。大太太无出,抱养了一个男孩,安在后院过日子;二太太生了四个儿子,住在前院。好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家境一点点败落,房子便一间接一间往外赁,外姓人家陆陆续续搬进来,热热闹闹的大杂院,就这么成型了。
从街上望过去,院门一点不气派。双进的大门过道,两扇木门朽得斑斑驳驳,后来干脆连门都没了。站在街上,穿过两道过道,一眼就能望进院里去。前侧的过道顶子有些坍塌,逢雨便滴滴答答漏着水,靠里面那条过道倒是完好,阴凉厚重,是全院人的一块宝地。
那时我还小,只知道这院子看着不起眼,走进去才知别有天地。隔壁大户高高的北山墙,墙是老墙,石碶地基一米多高,落在前院南头,静静立了许多年,看过院里一代一代人的晨昏。
我们家的屋子,在中院,是姥爷在我降生时赁下的三间南屋。刚租下的时候还是茅草顶,后来家里翻成了砖瓦房。屋门前空出一大片空地,母亲和哥哥在东南角辟出一小块地,种些花草;西南角,请人盘了一口拉风箱的大锅头,烟火气日日从这里漫开。
隔着空地对面,是窄窄三间北屋,隔成两套,住着两户邻居。西南角后来又添了一间小西屋,是王家后人娶媳妇用的。中院再往里面,一排南屋挨排住着人家,东北角一间东屋。南屋与东屋前头,立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曲,不知站了多少年。
老槐树,藏着院里一桩奇谈。院里一位老人说,夜半更深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听见,树顶上飘下来拉风箱、烧火做饭的声响。
这话一传开,院里就分成两拨人。有的半信半疑,夜里路过槐树底下,脚步都放轻;有的笑着摆手,说人老了耳朵发沉,听岔了风声。没人寻根究底,日子照常过,传闻慢慢淡下去,只留在大人闲谈里,落在我们小孩子心上,添了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东屋和南屋中间,是通往后院的过道。中院离水井不远,那口水井清冽,夏天,我们会把买来的西瓜用网兜装好,吊在井里,比现在的冰箱还好用。水井北边,就是北院。北院也宽敞,三间北屋是上房,旁边三间东屋,两道屋子中间留着门道,穿过去,又是别家院落。
整个院子四通八达,像一张缠缠绕绕的网。后院园子东南角有条道口,出去,便是仓巷街—— 平日里绕路要走十几分钟,从这里一钻,就近了。北院东北角的口子,连着另外两座大院,顺着宛家胡同走,能绕到大街北面去。小时候听大人说笑,若是遇上打仗,在这里打游击,外人进来,怕是怎么都找不到。我们小孩子不懂什么游击,只晓得这院子大得足够疯跑。
天凉快的傍晚,过道里坐满邻居,大娘婶子们带着线笸箩,纳鞋底、捻棉线,蒲扇摇得哗啦响,家长里短缓缓淌出来。我们搬个矮板凳挤在一旁听拉呱,听得腻了,就到院子里跳皮筋、砸毛驴、跳房子。年长些的哥哥更热闹,在这里踩高跷、举石墩,学摔跤。
我的母亲手极巧,她纳出来的鞋底厚实妥帖,针脚匀匀称称。我常常跟着母亲学搓麻线,帮她打下手。母亲耐心教我要领:纳出的“把脚” 大小要一致,每一行针脚要错开插空,这样既好看,又结实耐穿。她叮嘱我,拿针锥不能拧着往鞋底里钻,要直直用力顶着扎进去。遇着针难扎的时候,母亲就教我,在头皮上擦一擦针,滑溜许多。我试着照做,果然管用。
我二哥学摔跤,还带着几个伙伴练,我最爱看他们扎着马步,蹲着身子从院子东头挪到西头。我也学着模样试,可走不了几步,就累得支撑不住。院里哥哥们踩高跷更是吸引我,我磨着二哥教我。二哥特意给我做了一副矮矮的小高跷。每次绑高跷,他先把我抱到锅台上坐稳,再仔细捆好绑带,然后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慢慢挪。我胆子小,可有二哥护着,心里一点不慌,慢慢的,我也敢独自走上几步了。
后院再往里,就是那方菜园。园子里的青菜萝卜,我们小孩子不大上心,心心念念的,是入园不远那一架葡萄。
架子搭得粗朴,底下安着石条凳。我们踮着脚踩上去,伸手去够一串串青葡萄,咬一口,酸得眉头紧紧皱起来,却还是不肯丢。还会揪下那些细细弯弯、缠缠绕绕的葡萄须子,不管干净不干净,放在嘴里嚼,满口都是清涩的草木味道。
等到黄昏,这里便是全院纳凉的好去处。夏日天长,有人干脆把凉席铺在架子底下,大伙三三两两坐着、躺着,晚风穿过葡萄藤,筛下碎碎的影子,抬眼就能看满天星星,一颗一颗,亮得温柔。
大人们讲起七夕的传说,说夜深人静,躺在葡萄架下面,就能看见董永担着一双儿女,和七仙女相会。
这话牢牢勾住了我。我心里藏着小小的期盼,盼着七夕那一夜,安安静静守在葡萄架下,看一看这场相会。可我身子弱,每回还没等到天色全黑,母亲就来寻我,拉着我的手回家。她说夜里潮气重,葡萄架底下不能久待。
我委屈,闷闷地跟着走,不敢违拗母亲。第二日跑到院里,追着昨夜留在那里的哥哥们问,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他们总是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我跟着一起怅然,心里暗暗替天上的人儿遗憾。
那架葡萄,那片菜园,是王家园席最软的一块地方。后来园子被国家征用,建起玻璃厂,一道围墙在后院和园子之间硬生生隔了开来。再也望不到满园青绿,望不到那架葡萄。园子,就这么从我们的日子里消失了。
我自出生起,就住在王家园席,直到出嫁,才离开这座大院。
几十年的光阴,都浸在这几重院落里。谁家娶亲,简简单单两床被子凑在一起,就是新家;慢慢往后,嫁妆彩礼一年年加码,院里的喜事,模样一点点变了。谁家添丁,谁家老人老去,婚丧嫁娶,人情往来,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看在眼里。
是大杂院,免不了磕磕碰碰。锅碗瓢盆挤在一处,舌头牙齿还有相撞的时候,吵几句,拌几句嘴,可没人往心里记仇。一家有事,全院相帮。有稀罕吃食,端出来,大伙分着尝;有难处,院里男人们主动上前搭把手。院里老人过世,要送回乡下,一众爷们结伴,一路相送。十几户人家,不是血亲,处得胜似一家人。
后来旧城改造,永长街拆了,熟悉的街巷抹平,王家园席,连同它的前院、中院、老槐树、老水井,一并消失在尘土里。
房子没了,院子没了,那条四通八达的过道,那架酸葡萄,都只留在回忆里。可奇妙的是,从前院里的老街坊,偶然在路上撞见,一句招呼,眼神一碰,还是往日那般亲近,热乎气一点没减。
岁月拆得掉青砖老屋,拆不掉大杂院里熬出来的情分。王家园席,刻在我心底,是永长街永远不会褪色的故乡。

【作家名片】陈春娥,(笔名)出尘 ,女 ,中共党员,退休干部,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在册会员,受邀中国联会议网评委,青年出版社散文《如果爱》编委,《作家世界》签约作家,《清照文苑》签约作家,济南回族诗会副秘书长。济南散曲社编委。著有散文集《尘烟如斯》《祥云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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