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在沂水县黄山铺镇大匡庄村东头，两条河交汇的路口，静静卧着那块一块光滑奇特的大石头——泰和石。村里人都习惯叫它马子头或石头马子。远远望去，巨石昂首朝向清源河与草沟河汇流的河床，轮廓如一匹蓄势待发的骏马，不高大巍峨，却稳稳扎根在村口的泥土路上，一守就是千百年。它没有碑亭护持，没有红墙环绕，就那样坦然地立在往来行人必经之处，成为古郠邑土地上一道不能忽略的乡土印记。
我最早听闻泰和石，是儿时听村中老人在麦场乘凉时讲起的传说。很久很久之前，清源河、草沟河汛期水患频发，河水暴涨，水怪顺着河道逆流作乱，淹没两岸良田，惊扰村庄百姓。泰山老母体恤这一方乡民的苦楚，遣火龙驹前来镇治水患。火龙驹一声长嘶，汹涌洪水便向后退去，几番对峙之后，水怪不敢再来侵扰。洪水退去，任务完成的火龙驹因没有按时返回天庭，便化作了一匹石马，驻守在两河交汇的村东路口上，日夜盯着南边的河床，震慑河中的水怪，护佑全村免于洪涝之灾。
先民感念这份庇佑，便给这块石马取名泰和石。泰和二字，藏着乡人最朴素的心愿：泰取自泰山，寓意泰山之神坐镇；和便是风调雨顺、阖家安宁。在老一辈人的心里，泰和石不是一块冷冰冰的天然奇石，是上天赐下的镇村之石，是守护村庄平安的神灵化身。
从我记事起，泰和石便是村里各类民俗节庆最热闹的聚集地。每到过年、元宵节、二月二等传统节日，奶奶总会早早备好香火、灯烛、炒熟的燎豆，牵着我的小手，步履缓缓来到泰和石前祭拜祈福。节日里的泰和石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全村男女老少齐聚此处，人人心怀虔诚，有的焚香烧纸，有的点亮花灯，有的摆放瓜果燎豆，孩童追逐嬉闹，大人祈福闲谈，烟火袅袅、笑语盈盈，满是淳朴热闹的乡土年味。岁月流转，乡俗代代相传，
童年的泰和石，更是我们这群乡下孩子天然的乐园。石头表面被岁月与一代代孩童的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马身微微隆起，恰好适合攀爬骑坐。放学后，狗蛋、二丫一帮小伙伴丢下书包，呼啦啦奔向村东头的泰和石。胆大的率先翻上马背，挺直腰身，嘴里模仿马蹄哒哒的声响，假装策马驰骋；胆小的就趴在石头侧面，用小手摸着石头凹凸的纹路，寻找传说中火龙驹的眼睛。夏日正午，太阳晒得土路发烫，泰和石背阴的一面却带着山石独有的清凉，几个孩子挤在石边乘凉，听年长的爷爷继续讲石头的故事。
冬天，一群群孩子在泰和石上钢钟，久而久之，泰和石的马肚子上，就被钢钱打的白痕斑斑，等我们年少时在此地钢钟玩的时候，石马原本鼓鼓的肚子上，那时早已经被一代代孩子用铁钢钱天长日久的碰砸的大肚不再，凹下去很洼一大块，远远看上去，有一个大片窝子。这样，石马的两个肚子，就是一边鼓鼓的，一边洼洼的，很不对称了。
那时候大人们并不阻拦我们爬泰和石，只是反复叮嘱，玩耍时小心，不可肆意糟蹋这块镇村石。在乡土人的认知里，泰和石护着全村人，我们对它该有敬畏之心。于是孩子们一边嬉闹，一边又存着几分小心翼翼，不会拿石块去敲击石身，更不会在上面胡乱刻画。人与石头之间，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质朴的默契：石头接纳孩童的欢笑，孩童守住对石头的敬重。
岁月流转，清源河依旧年年汛期涨水，大匡庄地处两河环抱之地，却果真很少遭受毁灭性洪水侵袭。有人说这是泰和石的神力，也有人明白，是地势、河道变迁共同造就的结果。但神话从来都不需要严谨的科学论证，它本就是农耕时代乡民面对无常水患，内心生出的美好寄托。在没有完善水利设施的年月，河水的涨落直接决定一年收成，面对汹涌山洪，人们无力抗衡，便将平安的期许托付给这块石马。泰和石承载的，不只是一个降伏水怪的奇幻故事，更是一代代庄户人渴求安稳生活的心愿。
每次回村，我总要特意绕到村东，看一看这块老石头。道路几经修整，旁边的老树砍了又栽，周遭的房屋翻修一新，唯独泰和石还坚守在原来的位置。风吹日晒，雨雪侵蚀，石身上又添了几道细微裂纹，那些曾经被孩童摸得发亮的地方，依旧光滑。石头不语，却默默见证村庄的变迁：旧土路变成平整的硬化路，昔日挑担过河的村民，如今骑着电动车、小轿车从石旁来来往往；曾经依靠香烛祈福的乡亲，懂得修堤坝、疏通河道，用人力抵御水患。
时代往前走，村民对泰和石的情感也悄悄发生变化。如今很少有人再专门带着香烛前来祭拜，年轻一辈大多只从长辈口中听过火龙驹的传说，不再相信石头可以镇住水怪。可这并不代表泰和石失去了价值。它从一块被供奉的镇村灵石，慢慢变成村庄的文化符号，是大匡庄人共同的乡土坐标。只要看见这匹石马，便知道已经回到村口，回到了故土。在外漂泊的游子归来，远远望见泰和石，心底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下来。
石头无言，却承载着郠邑大地独有的乡土温情。它不声不响，看过一代又一代人长大、离开、归来。所谓泰和，从来不是石头凭空赐予的奇迹，而是世世代代村民勤劳耕耘、守望相助换来的岁月安宁。如今乡村振兴，很多古村都在发掘本土民俗文化，泰和石的传说也被整理收录进地方民俗资料，让这个古老故事不再只局限于村口老人的口头讲述。但我私心以为，泰和石最好的归宿，依旧是安静守在村东路口，不必刻意修建华丽的景观，不必过度包装炒作。就让它保持原本朴素的模样，任由过路的老人停下脚步，给身边的孙辈再讲一遍火龙驹镇水的旧事；任由偶尔回乡的游子，驻足片刻，触摸那被无数人摩挲过的石面，捡拾属于童年与故土的碎片。
夕阳西下的时候，余晖斜斜洒在泰和石身上，石马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清源河水缓缓流淌，水声悠悠，和千百年前一样。来往村民步履匆匆，偶尔有人瞥一眼这块老石头，或许不会停下，可心底都清楚，村口有一匹石马，一直守着这个村子。只要泰和石还在，那些久远的传说、温情的乡俗、绵长的故土乡愁，就永远不会消散，伴着清清河水，岁岁年年，代代相传。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临沂市非遗传承人，《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当代乡土新曲【土掉渣·滑溜曲】专题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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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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