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体长征史
——毛泽东诗词十首
清平乐·会昌
(一九三四年夏)
东方欲晓,
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
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
颠连直接东溟。
战士指看南粤,
更加郁郁葱葱。
十六字令三首
(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五年)
山,
快马加鞭未下鞍。
惊回首,
离天三尺三。
山,
倒海翻江卷巨澜。
奔腾急,
万马战犹酣。
山,
刺破青天锷未残。
天欲堕,
赖以拄其间。
忆秦娥·娄山关
(一九三五年二月)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七律·长征
(一九三五年十月)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
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
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
三军过后尽开颜。
念奴娇·昆仑
(一九三五年十月)
横空出世,
莽昆仑,
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
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
江河横溢,
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
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
不要这高,
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
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
一截赠美,
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
环球同此凉热。
清平乐·六盘山
(一九三五年十月)
天高云淡,
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
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
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
(一九三五年十月)
山高路远坑深,
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
唯我彭大将军。
沁园春·雪
(一九三六年二月)
北国风光,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
惟馀莽莽;
大河上下,
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
原驰蜡象,
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
看红装素裹,
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
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从诗体长征史里读长征
——重读毛泽东十首诗词感悟
作者:杜一之
今年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我把这“诗体长征史——毛泽东的十首诗词”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从会昌城外那一片欲晓的东方,读到娄山关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读到六盘山上的红旗漫卷西风,读到北国千里冰封里的那场大雪。一路读下来,我这个学了五十多年诗、也教人写诗的人,那颗粗糙的心,又一次被深深震撼了。
我这一辈子,是毛泽东思想的终身学习者,也是半个多世纪的践行者。读他的诗,我不只是读诗,是在读一个人,读一支军队,读一段我们民族最硬气的岁月。这十首,从一九三四年夏天,写到一九三六年二月,前后不过一年半,可摊开来,分明就是一部用诗写成的长征史。今天的人提起长征,多半先想到"二万五千里"一个数字;可要真正懂得这五个字的分量,还得回到这些诗里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先说会昌。一九三四年夏,红军已经很难了,第五次反"围剿"节节失利,根据地一天天缩小,大转移的风声就在耳根。可毛泽东站在会昌城外的高峰上,写的却是"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天快亮了,不要以为自己起得早;踏遍青山,人还没有老,这里的风景最好。多少人在最难的关口唉声叹气,他不。他把眼光放得很远,望到东溟,望到南粤,望到那一片郁郁葱葱。长征还没有开始,可这种从容,这种胆气,已经稳稳地搁在那儿了。一个人心里要是没有底,是写不出"风景这边独好"来的。
长征真正走起来,苦不苦?湘江一仗,中央红军从八万余人,一下子打剩三万余人,江水都染红了,那是长征里最冷的一页。转过年来,一九三五年一月,遵义会议把毛泽东重新推到了指挥的位置上;二月,红军二打娄山关,他写了《忆秦娥》。“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西风,残月,霜,雁叫,马蹄碎,喇叭咽——十个字里,全是沉甸甸的东西。“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八个字,我一辈子读它,一辈子心里发紧。可就在这最沉痛的地方,他偏接了一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铁打的关口又怎样?从头迈过去。这一“迈”,不是忘了苦,是咬着牙,把苦咽下去,抬脚就走。这就是长征的骨头。
后来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一仗接一仗,硬是从几十万敌军的夹缝里走了出来。这些没有写进诗里,可《十六字令》写的那些山,就是这一路翻不完的山的影子。“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山高得离天三尺三,可人骑着马,加鞭都不下鞍;山尖刺破青天,剑锋不损,天要塌了,靠它撑着。这哪里只是写山?这是把困难写成了脊梁,把自己写成了撑天的人。人心里有了一根柱子,多大的天,也塌不下来。
《七律·长征》是这部诗史的总纲。开头一句,就把什么都定了:“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这一路,五岭、乌蒙、金沙江、大渡河、岷山雪,哪一样不是要人命的天堑?他偏写得“腾细浪”“走泥丸”——五岭逶迤,不过是腾起的细浪;乌蒙磅礴,不过是滚过的泥丸。到了金沙江,“金沙水拍云崖暖”;到了大渡河,“大渡桥横铁索寒”。一个暖,一个寒,一场巧渡,一场强攻,泸定桥上那十三根铁索,就这样横在诗里。红军战士攀着铁索,迎着对岸的枪口爬过去——这“寒”字底下,压着多少条命。最后“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翻过了雪山,望见了胜利,一个个笑开了颜。把最苦的路,走成最豪的句,这不是技巧,是气魄,是只有拿命趟过这条路的人,才配有的气魄。
到六盘山,长征快到头了。“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二万五千里,掐着指头一算,就这么走下来了。“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长缨在手,苍龙迟早要缚。信心满到这份上,已经不是一支疲惫的队伍,是一群拿着家伙、等着干大事的人。给彭德怀那首六言诗,短短四句:"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一个统帅,这样写他的爱将。山高、路远、坑深,八个字把敌情、地情、困苦全写尽了;可"大军纵横驰奔",却是满纸的从容。这不是客套,是生死与共之后,彼此心里都有的底。
《念奴娇·昆仑》最见一个人的胸襟。雪山连着天,"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他忽然不评了,转而“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一支部队刚从雪山草地爬出来,他想的不是自己这口气缓过来了没有,是想把雪山分给全世界,让普天之下同凉同热。这就是为什么长征不只是一支队伍逃出了生天——它是宣言书,是宣传队,是播种机,它把一颗心,种在了整个民族的田里。
最后是《沁园春·雪》。这时候已经是一九三六年二月,长征结束了,人到了陕北。他站在雪地里,望长城内外,大河上下,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一个个数过来,都“略输文采”“稍逊风骚”“只识弯弓射大雕”,然后轻轻一收:“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读到这里我总要停一停。这一阕不是写给哪一场仗的,是写给整个历史的。那支走完两万五千里、剩下的人,把几千年的历史托在手里掂了掂,说:过去的不算了,看我们的吧。这是多么大的自信,又背着多么大的责任。
读这十首,我一遍遍想:长征精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教科书上说,是不怕牺牲、排除万难、革命理想高于天,都对。可我觉得,还有一样最要紧的,是心里有个念想,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没有念想,走不出两万五千里;有了念想,雪山草地也只是路。今天的日子好了,可很多人把“念想”弄丢了,只认眼前的利益,只算口袋里的账。人这一辈子,跟长征一样,也有爬不完的山,也有过不去的坎。要紧的是,你心里得有一杆旗,知道自己往哪儿走,往前走的那口气,别散。
我写了五十多年诗,越写越觉得,诗这东西,最终不是炫技,是立人。毛泽东这十首,字字都在立人。它立起来的,不只是一支军队、一个时代,是中国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低头的劲儿。他写诗,用的多是白话,化的是旧典,可句句都从地底下长出来,扎得住,立得稳。今天重读,我这个终身学习者,又一次觉得自己学到了一点:人这一生,太平日子要会过,难日子也要会过;最要紧的,是心里那团火,别让它灭了。
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不是翻旧账,是照今人。我把这十首又抄了一遍,抄到末了,手是抖的。愿我们的后人,什么时候也能像先人那样,认准一条道,踏遍青山,人也不老。
(2026年10月25日)
(图文诗的红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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