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村
作者 秦旭波
俯瞰关中大地,遍布山川平原的村落浩瀚如星辰点点,支撑着关中活脱灵气的生命底座,就是这些老旧村庄赋予了各个时代奔涌向前的强大力量,坚韧地陪伴着迭代盛世。
村庄,是一个古老的概念,以乡土社会学的理解,村落是传统乡土社会最基础的地缘性生活共同体,以土地农耕为核心生存依托,由聚族而居或多户杂居的农户集中定居所形成,具有小农经济、乡土礼俗、基层治理为特点的社会单元。简单说,村落就是一群不同家族的人聚合居住在一个宜居地,组成一个以农耕生产为主的既自由又合作的集体。农家百姓生于斯长于斯,用情感维系着自己的社会关系,滋生在血脉里的乡情,让他们无论身处何地总有一份“乡党见乡党两眼泪汪汪”的亲情。
早期的村庄,人们是沿河而居,或者沿塬凿洞,或者就地挖土修筑地窑。我的村庄,是在古老户县的涝河岸边,祖先移民这里,傍水而居,围栅筑庄,开荒垦地,勤于稼穑,织于经纬,置地百亩,骡马耘耕。到了明朝,地方县衙推行军政管理新策,当地先民组织起来,屯垦种田,聚居防匪,聚合建村。我的祖先顺应时势把自己的“秦家庄”,与当地居民融合建村,这就有了户县驰名的“八坊”之一,渭曲坊村。记得小时候,村有护城墙,一圈土墙的外围有深沟护城河,人们称作涝池。渭曲坊南望秦岭,北顾渭水,涝河擦身而过,这里湾流如歌,人勤地早,信善好施、崇文重教、人民淳朴、敦厚善良的风气,世代传承。古村安静淡然,恰如宋代诗人范成大写的那样,“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渭曲坊村的历史只是关中村落形成的一个缩影。
正是由于明朝推行军屯利垦政策,组织建村,在关中平原就出现了人口聚合的村庄,星罗棋布,鳞次栉比,给了八百里秦川一派富庶气象。村庄的街道一般呈东西方向,分列南北的房屋或坐南向北或坐北朝南,前者取靠山面水的风水,后者取背风向阳的物理,村庄南北方向因势利导穿插几条小巷。这样的布局,顺应大地西高东低以利于水流,适应冬季西北风夏季东南风的避风需要,加之关中四季分明的气候,这里的老村就成了人类宜居宝地。
村落是一个固定点,它有自己的组织形式和文化习俗。旧时代村庄以家族为单位聚合,方便生产耕作,便于族内人力调动,到了解放后多个族姓的人组合起来,先是成立互助组,再后来组合发展成为生产队,几个小队合成生产大队,这就是村集体,现在叫村委会。这样的村庄人多姓杂,生产劳动、生活起居、社会治安、村民教育,各方面的管理总得有个条条框框,这就有了村规民约,村民用约定俗成的规矩实行自我管理。在农村,界墙纠纷、土地争执、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事,都得有个说话的人来处理,经常是说话人把矛盾双方叫到一起,推心置腹,角色互换,大家在茶饮中握手言和。其实,这也是一种乡村文化。
乡村文化是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这种文化附着于村落,源远流长,薪火相传。关中农村人热爱土地,春种秋收,重视改良土壤,施肥稼穑,兴修水里,熟稔四时,二十四节气就是农人的精读课本,毛主席的八个字: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就是对这种农人生存技能的最好概括。
对农村文化我们总有一颗敬仰之心,农村是一块国人珍重宗亲、乡情、育人、传承的文化胜地,那种敬祖追根、同族守望的门子文化,长幼有序、尊老爱幼的孝道文化,崇文尚德、耕读传家的重学文化,还有许多如年节文化、祭祀文化、红白喜事文化,还有那悲情高吼的秦腔、诙谐幽默的民谣、大气磅礴的书画、传承古风的竹马社火,无不叫人感叹老村有着多么肥沃的文化土壤。
社会在发展,时代在变迁,历史洪流滚滚东逝水,关中村落有的变大了,变新了,变富了,变美了,有的却变没了。村庄的命运在发展中不断地更新换代,不断发生新的裂变,任由时势变迁,村庄总是承载着国运的兴衰,支援城市,支援工业,支援未来,上世纪中叶之后,农村对城市农业对工业曾有过激情万丈的贡献,新时代乡村儿女流动在四面八方对国家以命相许,这似乎是村庄的宿命。
村庄的命运无论如何激荡,那些守护村庄的人依然那么无畏于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现代化的今天,他们除了有一份主权不归自己的薄田,甚至连容身居住的二三分庄基的地权都没有,可他们坚韧不拔地活着,为的就是守住村庄,守住村庄托举的文化。
写到这里,情之所至,笔端流淌出一首心里的歌——《我的村庄》:
南山下,渭水畔,
街长巷短,屋舍翠烟,
绿树掩映,鸟雀盘桓,
那就是我的村庄。
远走他乡,半生别离,
心中藏着一份苍凉,
老村很老,乡情很近,
那个地方还有我不舍的爹娘。
南山下,渭水畔,
我的村庄,泥土飘香,
草木吐芳,恩情悠长,
那里是我启梦的地方。
写于2026年8月
作者简介
秦旭波,笔名苇丰,籍贯西安鄠邑区人,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大学英语系,西北大学经济学专业在职研究生,退休于咸阳。哲理文章与文学作品文笔不辍,更钟情于乡土文学,系咸阳市作协会员,曾任秦风文艺杂志副主编,有作品集《一蓑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