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的一世娘亲
作者:张北传
半生漂泊念旧恩,岁岁深秋思故人。
我刚满周岁,便与生母分离。父亲重组家庭,继母带着两个女儿进门,本就清贫的家,日子愈发拮据。后来生母身染重病,早早离世,年幼失母的我孤苦无依。危难之时,是裹着小脚的奶奶,将我和姐姐们接到身边。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针一线、岁岁年年,陪着我熬过了那段缺失母爱的童年时光。
她未曾生我,却倾尽所有将我抚育成人,是我一辈子刻骨铭心的娘亲。
一晃近五十年匆匆而过。人至暮年,每至夜深静坐,心底总会泛起一句温柔的念想:奶奶,我想您了。这些年,我无数次提笔想写下与您相伴的岁月,可每每铺开稿纸,心中又酸又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迟迟无从落笔。直至今日,我终于鼓起勇气,记下深藏心底半生的思念。今日农历九月十六,是您一百二十七周年诞辰。秋风乍起,遥寄相思,惟愿您在另一个世界,听见孙儿心底最真挚的诉说。
我尚在襁褓之中,父母便已分开。继母携二女进门,家中负担愈发沉重。奶奶心疼我们姊妹孤苦,毅然将我和姐姐接到身边亲自抚养。没过几年,改嫁后的生母重病辞世,从此,奶奶便成了我此生唯一的依靠。
奶奶中等身材,自幼缠了小脚,步履蹒跚,却一生勤勉,从不停歇。她心性正直淳朴,守着一方乡土,农活家务样样精通,砍柴、种地、做饭纺纱、纳鞋缝衣,无所不能。奶奶生性爱洁净,待人宽厚仁善,乡邻但凡遇有难处,她总热心帮扶,深得乡亲敬重。
奶奶一生育有七子三女。爷爷早年离世,家中骤然失去顶梁柱,岁月贫苦至极。万般无奈之下,奶奶强忍剜心之痛,忍痛将大女儿与两个幼子送人寄养,凭着一身坚韧,咬牙将余下七个孩子艰难抚育长大。
待到我与姐姐投奔奶奶时,正值建国初期,乡间物资匮乏,家家户户度日艰难,温饱尚且难求。三个孩童嗷嗷待哺,千斤生活重担,全部压在奶奶单薄的肩头。回望那段苦寒岁月,时至今日,想起奶奶的艰辛,依旧心生酸楚。
生活万般艰难,奶奶始终笃信读书明理、读书立身。她节衣缩食、省出口粮,先送大姐入学。奈何家境实在困顿,大姐读到四年级,便无奈辍学归家挣工分补贴家用。苦难从未眷顾贫苦人家,二姐七岁时身染重病,彼时乡村缺医少药,终究没能留住年幼的生命。白发人送黑发人,奶奶将所有悲痛默默藏于心底,只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垂泪。
我七岁那年,奶奶依旧咬牙坚持,送我走进学堂读书。九岁时,家中生计实在难以为继,我只得退学归家放牛挣工分。所幸恩师体恤我家境贫寒,为我保留学籍,让我白日放牛劳作,闲暇之余依旧可以读书求学。
那些年,苦难接踵而至。大姐十九岁出嫁,奶奶始终时时牵挂、放心不下。婚后第二年,婆家因分家滋生矛盾,大姐为护姐夫,不幸意外离世。噩耗传来,奶奶痛彻心扉,无数个深夜,独坐孤灯之下,一遍遍轻唤着大姐的名字,默默承受着丧失孙女之痛。
我年少时曾染上疟疾,高烧不退、几度昏迷,险些殒命。彼时乡村医疗落后、缺医少药,是奶奶日夜守在我的床前,寸步不离。她不停用冷水毛巾为我敷额头降温,一口一口喂水照料,默默祈愿,只求留住我的性命。连日守在床边,我终于慢慢好转,悬在奶奶心头的大石,方才缓缓落地。
退学放牛的岁月里,我每日日暮才踏归途,回家途中需蹚过一条大河。暮色四合,河水湍急,暗藏凶险。奶奶日日为我忧心,每至傍晚,便手持火把,伫立河边静静等候。常常一等便是一两个时辰,晚风萧瑟中,总能听见她声声呼唤我乳名的温柔嗓音。望见我牵牛平安渡河,她才舒展眉头,一遍遍轻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日放牛劳作,夜晚我便借着松节微光读书写字。夏夜蚊虫肆虐,劳累整日的奶奶,从不肯早早歇息,日日点燃艾草为我驱蚊,手持蒲扇为我送风纳凉。奶奶一生饱经磨难,身体早已亏损虚弱,一辈子勤俭克己、从不舍得善待自己半分。可但凡我需要纸笔书本、求学所需,她总会千方百计筹措,绝不因家境清贫,让我错失读书之机。正是靠着奶奶的倾尽托举,我才得以顺利考入初中。
奶奶心地仁厚,常怀悲悯之心,时时体恤邻里疾苦。邻居汪莲英奶奶的儿子不幸被疯狗咬伤,三十多岁便撒手人寰。汪奶奶哭伤双眼,家中仅剩儿媳与年幼孙女,生活困顿艰难。奶奶时常登门探望帮扶,送去粮食杂物;家中但凡做点吃食,总会让我送去一份接济。
她一生反复叮嘱我:“做人要存善心,邻里乡亲当互帮互助。往后无论走得多远、身处何方,做人的良心、本心,万万不能丢。”这朴素纯粹的家风教诲,我铭记一生、恪守一生。
1970年冬天,乡里征兵。十七岁的我心怀热血,立志参军报国、守护家国。我将心中所想告知奶奶,她毫无阻拦、全力支持,殷殷嘱托:“好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是男儿本分。”
远赴军营那日,奶奶强忍不舍与悲戚,未曾落泪。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再三叮嘱:“到了部队,要听从组织安排、服从首长指挥,安心服役、守好家国。”我含泪叩别故土,将奶奶的教诲深深铭记于心。
这一去,便是七年军旅时光。1977年春,部队收到家中加急电报,得知奶奶病危。我即刻向部队领导请假,星夜兼程匆匆归乡。待我到家,奶奶已然昏迷一日有余。望着病床上瘦弱憔悴的奶奶,我心如刀绞,终日守在床前声声呼唤,拿出部队带回的急救药品悉心照料。
四天后,奶奶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归来的我,她气息微弱,言语却清晰笃定:“听闻你在部队勤勉上进,入了团、入了党,还立了三等功,长大了、出息了,没让奶奶失望。你只管安心完成报国使命,平平安安归来就好。往后一生,守住本心、行稳正道,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我泪眼婆娑,一一郑重应下。
仅仅五日之后,操劳一生、苦难一生的奶奶,以七十九岁高龄,永远离开了我。
近五十载岁月倏忽而过。生母早逝,是奶奶,在我孤苦无依的艰难岁月里,倾尽全部温柔与力量,弥补我缺失的母爱,将我悉心抚育、教养成人。她非我生母,待我却恩同娘亲。当年少年意气、从军戍边,身负家国重任常年在外,身不由己,终究未能长久承欢膝下、尽孝身旁。这份遗憾与愧疚,深埋心底半生,岁岁回望,皆是酸楚与感念。
秋风再起,又逢深秋。今日农历九月十六,是您的生日。敬爱的奶奶,孙儿遥遥叩拜、遥寄思念。愿您在天国故土,再无世间劳苦、再无半生颠沛,岁岁安然、岁岁安宁。
奶奶,岁岁年年,我始终念您、想您。若有来生,我仍做您的孙儿,倾尽余生,报答您厚重如山、此生难忘的养育深恩。
二0二六年农历九月十六日于东至
【作者简介】
张北传,中共党员,退休干部,曾任职在东至县血吸虫病防治站工作,主管医师;曾是池州日报特约通讯员,先后在池州日报、安徽日报、皖江晚报和县、市广播电台发表文章数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