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方东元
一、掉队
罗玉琪蹲在湿冷的土坡后头,肚子一阵紧一阵绞痛,肠子像是拧成了疙瘩。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呻吟咽回肚子里,不敢出一点声响。等他系好腰带撑着地面站起身,旷野上的风呼地卷过来,茫茫草地一眼望不到头,原先走在前头的队伍,早没了影子。
他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单薄的喊声刚飘出去,就被无边的长风裹住,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回音都寻不着。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才十三岁,身子还没长开,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热辣辣的泪水一下子涌到眼眶边上。可他猛地记起指导员临走反复叮嘱的话:万一掉队了,千万不能慌,认准队伍前进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抬手撩开挡在眼前的乱草,抬眼寻天上的太阳。日头已经往西斜沉,昏黄的光铺在无边的草甸上。他把心一横,迈开磨得发酸的两条腿,朝着太阳沉落的方向,独自踏进了荒无人烟的草地。
二、一个人的草地
草地哪里算得上路。脚下铺着厚厚的草甸,草根盘缠在一起,底下是泡胀的黑泥,泥塘深处藏着无底的沼泽,谁也不知道一脚踩下去会陷得多深。每落下一步,冰凉浑浊的泥水就漫上脚踝,想要拔出来,得用尽浑身力气,腿像是被泥巴死死拽住。
饿意一阵阵往上钻,胃里空得发慌。他弯腰随手揪一把嫩草,擦都顾不上擦,直接塞进嘴里。草叶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味,紧跟着又是苦涩,麻着舌头。他慢慢嚼,嚼烂了,顺着干哑的喉咙咽下去。渴了就趴到积着泥水的坑洼边,用两只手捧着浑水喝,水里飘着碎草、小虫,还有腐烂草根的渣子,他顾不上挑拣,大口往下咽。
夜里的寒气最是熬人。冷风贴着草尖横扫,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他寻到一处稍微高一点、泥土干爽些的草堆,蜷起身子,双臂紧紧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冻得浑身打颤,根本睡不着,他就在心里默默数数,一遍一遍数,数到眼皮发沉,熬到东方微微发亮。
走到第二天,低头一看,右脚的草鞋早就烂了大半,鞋帮子被泥水泡软、冲散,只剩下半截鞋底挂在脚上。他解下腿上捆着的粗布绑腿,一圈一圈,把破草鞋牢牢缠在脚面上,扎紧了结,接着往前挪。
第三天,眼前发黑的次数越来越多。蹲下来歇片刻,猛地起身,满天金星在眼前乱晃。有一回脚下一滑,他重重摔出去,整张脸埋进冰冷的黑泥水里。口鼻里灌进泥水,呛得他剧烈咳喘。他喘匀了气,两只手掌抠住泥地,一下、一下,拼着余力,慢慢把自己撑起来。
从前在红军新剧团,他最爱唱《送郎当红军》,嗓音清亮,台子底下的战友听得使劲鼓掌。他下意识张张嘴,想哼两句给自己壮胆,可嗓子早干哑了,只飘出微弱的气音,发不出完整的调子。
他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一步一步,向着西边走。
三、黑点
第三天午后,风稍稍小了些。他眯起发酸的眼睛,朝远处眺望,视野尽头,模模糊糊浮着几个小小的黑点。
他猛地站住,使劲揉了揉眼睛。黑点还在。再揉,轮廓依旧清晰 —— 不是饿出来的幻觉。
黑点慢慢靠近,是人影,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红军军装。
领头的汉子三十岁上下,脸膛被日晒风吹得黝黑瘦削,腰间斜挎一支盒子枪,是副连长李玉胜。
李玉胜一眼就看见草甸里孤零零的孩子,快步迎上来,蹲下身仔细打量他: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硬皮,脸上糊满泥浆,头发板结在一起,唯独一双眼睛,还亮得有光。
“哪个单位的?”
“新剧团的。” 罗玉琪的声音细弱,沙沙的。
“跟我们走。” 李玉胜说得干脆。
四、五十人的队伍
李玉胜这一队人,同样是掉队的。
原先他带着一个班外出执行任务,折返回来的时候,大部队早已走远。手里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白天靠着太阳辨方向,夜里认准北极星赶路。一路上,他们不停收拢沿途落下的伤员、掉队的战士,走走歇歇,二十来人的小队,慢慢聚成了五十个人。
罗玉琪入队之后,有战友把省下来小半块青稞饼,悄悄掰给他。他捧在手心,舍不得下嘴。
“吃,不吃,走不出这片草地。” 李玉胜看着他,低声劝。
罗玉琪轻轻咬了小小的一口,剩下的小心揣进贴胸口的衣襟里,说留到明天早上再吃。
李玉胜瞧见了,没有多说什么,转头把自己那份为数不多的干粮,又分出一小块,塞到他手里。
队伍自发分成几个小组。身子硬朗的,轮流搀扶伤员;认得野菜的同志,专门寻找能吃的野草,避开有毒的品种;每天动身之前,李玉胜挨个点名。一声声 “到”,气力一天比一天弱,却没有一个人不应。
罗玉琪年纪最小,大伙特意把他安排在队伍中间,方便旁人照看,好几次伸手要牵着他走。他轻轻推开,仰着头说:“我还能走,不用总拉着我。”
他步子慢,拖在队伍中段,却从来没有再掉过队。
晚上宿营,歇在草洼里。大家冻得睡不着,他就开口唱歌。嗓子哑得厉害,调子断断续续,可他依旧坚持唱,唱家乡的小调,唱红军的歌谣。沙哑的歌声穿过茫茫草地,穿过刺骨寒风,落在每一个疲惫的战士耳朵里。不少人静静听着,鼻尖发酸,悄悄抹眼角。
五、走出草地
第七天傍晚,前方地平线上,隐隐冒出一片墨色的树林。
李玉胜快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凝神望了许久,才转过身,压着激动地开口:“同志们,前面,就是草地的出口了。”
没有人高声欢呼。队伍静了片刻,只有几声低低的喘息。紧接着,大家互相挽住胳膊,扶着伤员,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朝着林子挪动。
穿过树林的那一刻,远处飘起一缕淡淡的炊烟,是接应他们的兄弟部队。
等到罗玉琪重新回到大部队,熟识的战友第一眼几乎认不出他。脸颊深深陷下去,嘴唇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浑身上下裹着干硬的泥壳。他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还是那个爱唱歌的小红军。” 有人感慨。
往后许多年,罗玉琪常常跟人说起:“我这条命,是草地上这些战友,一点点帮我捡回来的。”
六、信仰的力量
岁月流逝,后来常有后辈问他:十三岁,孤身一人困在荒草地,三天三夜,没有干粮,没有道路,四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你是怎么撑着走下来的?
罗玉琪静静回想。他想起李玉胜副连长那句话:只要跟着党走,跟着队伍走,就没有走不完的路。
他想起泥坑边捧起浑水、想起用绑腿缠紧破草鞋、想起一头栽进泥塘又奋力爬起、想起哑了喉咙还在不停歌唱。
是什么在撑着他往前走?
不是粮食,野菜填不饱空空的肚子。
不是力气,一个十三岁孩子的气力,早就耗得快要枯竭。
支撑他的,是心底认准的一条路。那时候他说不清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可他心里笃定:往前走,就是队伍的方向,就是胜利的方向。
这便是信仰。信仰的力量。
信仰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空话。信仰,是掉队之后,不哭闹、不崩溃,抬起头寻着太阳,稳稳迈出脚步。
信仰,是一头栽进泥水里,喘匀气息,手掌抠住湿泥,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信仰,是嗓子嘶哑,依旧放声歌唱,唱给患难与共的战友,也唱给不肯认输的自己。
这片吞噬过无数英雄的茫茫草地,终究没能吞没这个十三岁的小红军。
只因他的心里,有路。
向前,向前,向前.......。
茫茫草地,荒泽几百里。十三岁的小红军罗玉琪,搁在今天,还只是小学读书的孩子。可在长征路上,他孤身追赶队伍,独自在草地跋涉三天。饿了啃野草,渴了饮浊水,跌倒了再爬起来。托着他闯过绝境的,不是强健的体魄,而是埋在心底的信仰。
信仰藏在泥水里,藏在沙哑的歌声里,刻进骨头、融进血脉。一代又一代青少年,接过先辈传下的火种,扛起这面信仰的旗帜,踏踏实实地往前走,从一个胜利,奔赴下一个胜利。
有诗赞曰:
荒原泽国路漫漫,稚子孤行斗苦寒。
心有红旗方向定,一腔信仰出泥滩。
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有感。
2026年10月26日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中国经典文学(第二卷)》副主编,收录多篇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