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咱聚一聚?
诗曰:
岁晚风急课业忙,故人来电暖肝肠。
欲邀妻小同相聚,又恐寒庐对客伤。
临近期末,日子过得飞快,像指缝里漏下的沙,攥都攥不住。试卷一摞摞地批完,粉笔灰染白了袖口,老良在这异乡的讲台上,把自己熬成了半截蜡烛。
一天傍晚,刚放下粉笔,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华子。华子是老良的大学铁哥们儿,就住在邻市,当年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交情,毕业后各奔东西,联系少了,可那份热乎劲儿没凉。
“良子!”电话那头,华子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咱哥俩多久没见了?想死我了!眼看要过年了,出来聚聚,叙叙旧怎么样?”
“聚!必须聚!”老良心里一热,鼻子有些发酸。在这异乡,听到老同学的声音,比什么都亲。那种久违的、不带任何功利的兄弟情,像一壶老酒,还没喝,就先醉了三分。
“凑你的空,说那定在哪天小聚为好?”华子问。
“我这里平时忙,要不周末吧,”老良说,“你来我这儿,我请客。”
“我去你那儿?”华子笑了,笑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豪爽,“那不行!你得带着嫂子和孩子一起来!我带着弟妹,咱们两家人聚聚,热闹!也让孩子们见见面,认个门。”
老良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带花花?带妮妮?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住的这间简陋的宿舍——十几平米的单间,墙皮脱落,家具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记得上段时间,花花带着妮妮来住过两天。当时娘俩挤在这张单人床上,花花半夜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第二天一早就黑着脸走了,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带她去见华子?那不等于是把他的窘迫,赤裸裸地展示给老同学看吗?华子虽然不势利,可花花那张嘴,他太了解了。
“这……”老良支支吾吾,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花花她……忙着呢,可能来不了。”
“怎么可能来不了?”华子不乐意了,嗓门大了起来,“良子,你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抠门,不想请客。没事,我出钱!你就把嫂子带上!咱哥俩多少年没见孩子了?妮妮都多大了?我那小子还老问叔叔家的小妹妹呢。”
老良有苦说不出。他不是不想带,是不敢带。他怕花花在饭桌上问东问西,怕她穿得寒酸让他丢脸,更怕她提起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比如上次为了给妮妮买个书包,两口子吵了半宿,最后还是老良低了头。这些破事儿,他不想让华子知道,不想让那份纯粹的兄弟情,掺进一丝一毫的难堪。
“华子,”老良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别逼我。我问问花花,看她能不能抽出空来。”
“行,你问!必须来啊!”华子撂下话,“我订好饭店等你,不来我可急眼。”
挂了电话,老良瘫坐在那把摇晃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宿舍里没有开灯,昏暗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孤独的问号。
这顿饭,还没吃,就已经成了他的心病。他想起大学时,和华子在校门口吃烧烤,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能吹到半夜。那时候,谁也没有现在这么多包袱,穷得坦荡,笑得放肆。可现在呢?他连请老同学吃顿饭的底气都没有,连把老婆孩子带出门的勇气都攒不齐。
老良摸出烟,想点一支,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他烦躁地把打火机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突然觉得,自己活得真窝囊。在异乡,他是个好老师,可回到家,他是个失败的丈夫;在兄弟面前,他连一顿饭都安排得如此狼狈。
他拿起手机,翻到花花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花花会怎么回,更不知道,这顿饭,最后会吃成什么味道。
有道是:
故交相约酒初温,却怕荆妻对客言。
贫贱夫妻百事哀,一通电话碎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