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县东北乡矣 青县东南乡乎
王庆安

一句设问,牵出一片土地绵长的根脉。 秋来,沧县东北乡文社在师友同仁的协力运筹下成立,消息传来,令人欣喜。初闻此事,是一个微雨的秋晨,手机一亮,老友传来短讯,寥寥数语,直教我心头一暖。恍惚间,似见一众同好围坐秋光之下,茶烟轻扬,共话这片故土的旧事与新章。
立社不难,数十人相约、议定章程、雅集合聚,便可初具规模;想要行稳致远,则殊为不易。文社的凝聚力,场地资财尚在其次,更要紧的是有阵地、有常态活动,有一群痴心乡土文化的同行者。成立方月有余,各类活动次第铺开,这就是粘合力、凝聚力,足见这方文社大有可为。这里有齐心主事的骨干,有温润谦和的氛围,更有一批怀揣热忱、肩荷责任,以接续乡土文脉为乐的同路人。其间,有年逾古稀依旧笔耕不辍的长者,有身担俗务、仍愿意奔走操劳的中年骨干,亦有目光明亮、满怀憧憬的青年后学。老中青三代,因一份对故土的深情相聚一处,这本身便是原野之上最动人的风景。

这片被唤作东北乡的土地,是兴济镇、薛官屯乡四十余村相连的故土。我常常思索,人与一方土地的缘分,究竟能深到何等程度?大约正如树与根,地表之下,早已盘根错节。脚下,是远古海潮退去遗落的贝壳,踏上去,发出细碎清响,那是亿万年前大海留给平原的一声叹息。此地自古便是煮海熬盐之所,盐户世代栖居。我曾在南堤村的田野间与一文友踏勘,他指着一片荒洼说:“祖上就在这里熬盐,早年锅灶的残迹,前些年还能寻见。”海上古道的传说随风漫过原野,古黄河堤埝、齐堤残垣隐于禾草之间,如同大地之上
一标注在册。初见这部手绘本时,我指尖微颤。纸色泛黄如秋霜落叶,墨迹却依旧清晰。每页村图,妥帖留住百余年间数十村落的烟火与民生。我逐页展阅,在兴济镇一页驻足良久。图上勾勒镇子格局,十字街、城隍庙、崇真宫,标注清清楚楚。目光游走在蝇头小楷之间,恍若穿越百年,看见旧日集市喧嚣、庙会香火、田畴劳作的农人。这片土地,漫长岁月里隶属青县,直至1961年6月区划调整,始划归沧县。我持此说,并非囿于乡土一隅之私,而是循着春秋旧籍、明清舆图与历史档案一路考索。我曾专门调阅当年区划调整卷宗,泛黄纸页之中,文件清晰记下这次调整的原委脉络。自战国之齐燕、汉之章武、隋之鲁城、唐之长芦,到明清青县,再到今日沧县,政区沿革数度更迭,而大地默然,承载所有变迁。我们苦苦探寻的燕留城,如今只能静待考古发掘。唯有寻得城垣基址、出土文字遗存,这桩千古史案,方能落下确凿定论。关于燕留城,民间传说纷纭。有人说,这是一座守信义的城;也有人说,只是后人寄怀的附会。真相如何,唯有静待考古探铲落下,让土层自陈往事。去年秋日,我随几位文友寻访疑似燕留城遗址。立足高土台之上,四野苍茫,秋风掠过,枯草起伏如浪。一位深耕地方史的文友指着脚下言道:“你看这台地高出周遭两三米,城垣轮廓依稀可辨。” 我蹲下身细看土层断面,果然见夹杂其间的春秋陶片、汉代绳砖以及铭文瓦片。那一刻,忽生奇异之感:千百年前,也曾有人立于此处,望着同样的秋风荒草。沧县东北乡矣,青县东南乡乎。地界可随区划更改,文脉却不分畛域。燕齐古沟、黄河故道、陶片里的春秋、村图中的烟火,同属这方黄河冲积平原。行政区划,是人在地图上划出的界线;文脉,却是自然奔涌的长河。我们无法在河道上画线,界定此水属此县、彼水归彼域。河水自在流淌,裹挟泥沙,滋养两岸。如今文社新立,一众文友踏访古墟、摩挲残陶、打捞乡谈传说,以笔墨留住乡土记忆。一次田野踏访,我见到一位花甲好古之人,蹲在田埂之上,小心翼翼地捡拾残片、辨识铭文。秋风拂乱额前发丝,他浑然不觉,凝神专注,如同完成一桩庄重的使命。那一刻我了然,文社的意义,从来不止雅集唱和、诗酒风流;更在于这份近乎执着的坚守——时代飞速向前,仍有人愿意慢下来、俯下身,静听大地深处的回响。城址之谜,尚待时光作答;乡土文脉,已由今人接续。长风掠过平原,一侧是千载历史的苍茫厚重,一侧是新生笔墨的淡淡书香,两相映照,便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模样。我常遐想,多年之后,后人翻读到这段文字,会看见什么?他们会看见,一群痴心乡土之人,在天高气爽的秋天或风刀霜剑冬日,为故土文脉传承,做下一件踏实长久之事。他们会看见,在沧县东北乡、青县东南乡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平原之上,文脉如河,从未断绝,只是换了新的姿态,缓缓向前。
2026年10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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