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王立群先生
“扬州为诗词第一城”之说
作者/杨敬信
金阙凌云起盛唐,邗沟载月泛清光。
长安道上追风马,竹西桥边引凤簧。
分庙堂,寄江湖,一为雄峻一为柔。
朱建美女士以诗、词、曲、联一辑之作,呈赠王立群先生,缘起于王先生品评“被诗词捧红的十大历史名城”,推扬州居首,许以“诗词第一城”之誉。朱建美感其深知扬州文脉,遂铺展五亭桥之青莲、瘦西湖之烟柳、邗沟之月色、竹西之佳处,以七绝写桥,以慢词写湖,以散曲写游,以楹联写月,笔墨之间,尽是对这座“从唐诗里长出来的城市”的致敬。
然而此论一出,便如投石入水,涟漪自生。长安与扬州,同为唐诗版图上不可绕过的两座重镇,一在关中之雄,一在淮左之秀;一为帝都之象,一为名都之韵。究竟该如何对照?如何定位?窃以为,二者本非争高下之对手,而是大唐诗歌世界中互为表里的两极:长安是庙堂,扬州是江湖;长安安放入世的理想,扬州收容出世的闲情。庙堂有宏大史诗,江湖有婉转清吟,双峰并峙,各擅胜场。
以下试从数据、意象、精神、交汇四个层面,逐一析之。
大唐诗国,有两座城,撑起文人精神的两面。一曰长安,是九重阊阖,是登科追梦之所,承载士夫入世之宏图;一曰扬州,是淮左名都,是竹西箫月之乡,安放墨客归心之闲情。
王立群先生论诗词名城,独许扬州居首,非与长安争衡,乃是取其意象入诗最深、流播千古最广。长安以格局立史诗,扬州以风月铸诗魂。
朱建美女士以诗、词、曲、联咏邗上烟月,寄怀竹西。今撷取十帧光影,一边是大明宫晓色、雁塔春风;一边是瘦湖明月、古渡飞花。末幅合二者于一图,见庙堂之宏,江湖之逸。
一卷阅尽,方知唐诗山河,双峰并峙,缺一不成千古风流。
一、扬州:一百五十八位诗人的集体奔赴
欲论扬州在唐诗中的地位,先看一组数字。据不完全统计,有唐一代,至少一百五十余位知名诗人到访扬州,留下吟咏扬州的诗篇四百余首。这意味着什么?唐代诗坛有名姓可考者,不过两千余人,而其中半数以上的名家,都曾将足迹印在邗沟两岸、蜀冈之上。骆宾王来过,李白来过,刘长卿来过,韦应物来过,白居易来过,刘禹锡来过,杜牧更是“十年一觉扬州梦”,把人生最放浪的一段岁月留在了这里。
这些诗篇不是泛泛的应酬之作,而是以极高的“意象留存率”镌刻进了民族记忆。李白一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从此“烟花三月”四字,便成了中国人对春日远行最浪漫的想象。徐凝一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将扬州的月色从自然景观升格为文化符号,此后千年,凡言二分月,必指扬州。杜牧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写尽了一座城市的市井风流与青春气息;而“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则把一座桥、一轮月、一管箫,凝结成中国文学中最幽渺的意境之一。
更有张若虚,以扬州人而作《春江花月夜》,孤篇横绝,竟为大家。闻一多先生誉之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而这首诗的底色,正是扬子江畔的潮水、月色与花林。一座城市能拥有一首足以代表一个时代美学高度的诗,已是莫大的幸运;而扬州所拥有的,是一组诗,一组深入骨髓、不可替代的意象群。
二、长安:帝国心脏的压倒性体量
再看长安。作为大唐帝都,长安在唐诗中的存在感是另一种量级。据学者统计,仅《全唐诗》中提及“长安”的诗句,就不下一千四百处。若加上“西京”“京兆”“帝京”“凤城”等别称,其频次更难以计数。在《唐诗三百首》这一流传最广的选本中,与长安相关的篇目约十四首,而扬州相关者约四首。从绝对数量看,长安无疑占据着唐诗体系的正统主场。
但这组数据的意义,不在于证明“长安比扬州更重要”——这本是不言自明的事实。帝都的政治引力、科举的制度性书写、士人干谒与贬谪的必经之地,注定了长安会成为唐诗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城市。数据的价值在于揭示一个结构性差异:长安的诗,多是被“制度”生产出来的。朝会、应制、送别、贬谪、登第、落第,每一种情境都对应着一套成熟的诗歌程式。长安的诗歌体量,与其说是城市本身被反复吟咏,不如说是帝国的政治生活借长安之名得以诗化表达。
而扬州的四百余首诗,则更多出自主动的奔赴与选择。诗人们去长安,多半是不得不去;诗人们去扬州,多半是想去。这一“不得不”与“想”之间的微妙差别,恰恰划开了庙堂与江湖的精神界线。
三、“第一”的标尺:辨识度而非数量
王立群先生以扬州为“诗词第一城”,若从绝对数量上理解,自然经不起推敲。但若换一把尺子,其说便豁然可通。这把尺子,不是“有多少诗写了这座城市”,而是“这座城市被诗塑造到了什么程度”。
换言之,评判一座城市与诗词的关系,不在于诗篇的总量,而在于诗词所凝结的意象,是否已成为这座城市不可剥离的身份标识。长安的诗虽多,但“长安”二字在唐诗中常常只是一个背景,一个指代帝都的符号。王维写“九天阊阖开宫殿”,写的是朝堂气象;孟郊写“一日看尽长安花”,写的是登科心情。长安是舞台,是容器,诗人们借它言志、抒怀、干谒、酬答。
扬州则不同。扬州的诗,几乎每一首都在塑造扬州本身。烟花是扬州的,二分明月是扬州的,二十四桥是扬州的,竹西佳处是扬州的,玉人吹箫是扬州的。这些意象彼此呼应,层层叠加,最终构建出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令人心向往之的“诗扬州”。后世之人,即使未曾亲至,只要读到这些字眼,便能在心中浮现出一座城市的魂魄。这种“意象的独占性”与“辨识度的纯粹性”,才是“诗词第一城”之说的真意所在。王先生所赞美的,不是扬州诗的数量,而是扬州诗的质量——那种以少胜多、以意象胜体量、以风情胜格局的独特力量。
四、长安意象:宫阙、冠冕与时代的重量
长安的诗,自带一种建筑性的崇高。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这不是一座城市的诗,这是一个帝国的诗。阊阖、冕旒、仙掌、衮龙、凤池,每一个意象都指向权力与秩序。长安的诗歌空间,是以宫城为中心、以朱雀大街为轴线、以一百零八坊为网格的理性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诗歌的功能是明确的:颂圣、言志、讽喻、纪事。
即便是写日常,长安的诗也带着庙堂的余温。白居易“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写的是雁塔题名的荣耀;贾岛“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虽写萧瑟,底色仍是帝京的苍茫。长安的诗意,是在秩序中寻找个人的位置,是在宏大的政治框架下安放一己的悲欢。这种诗意是厚重的,也是紧张的。
五、扬州意象:月色、箫声与闲情的栖居
扬州的诗,则是一种水性的、流动的、弥漫的诗意。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首诗里没有宫阙,没有冠冕,没有时代的重量。有的只是远山、流水、秋草、明月、桥影、箫声。二十四桥作为一个诗歌意象,其妙处在于它既具体又朦胧——具体到可以指认,朦胧到可以想象。桥在何处?玉人是谁?箫声何曲?杜牧一概不答,只留下一片月色中的悬想。这种留白的艺术,正是江湖诗学的精髓。
再看徐凝《忆扬州》:
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长易觉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无赖”二字,用得极妙。不是怨恨,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带着笑意的嗔怪,仿佛扬州把天下的月色都霸占了去,让人无可奈何,又心甘情愿。这种语气,在长安诗中是找不到的。长安的诗庄重,扬州的诗俏皮;长安的诗说“应该如何”,扬州的诗说“就是这样”。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则将扬州的诗境推向了哲学的高度。那“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追问,发生在扬子江的潮水之上、花林之间、白沙之畔。同一个江南,同一轮明月,在长安是“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征戍之思,在扬州则是“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的宇宙之问。长安的月照着人间事务,扬州的月照着时间本身。
六、一城两面:杜牧身上的长安与扬州
最能说明长安与扬州精神分野的,莫过于杜牧本人。同一个杜牧,在长安与在场州,呈现出两种几乎判若两人的诗歌面貌。
在长安,杜牧写《阿房宫赋》,写《过华清宫》,写《泊秦淮》,笔锋峻切,寄寓深远。“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是何等沉痛的家国之思;“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是何等犀利的史笔。这是士大夫的杜牧,身在庙堂之侧,心怀天下之忧。
在场州,杜牧写“春风十里扬州路”,写“十年一觉扬州梦”,写“二十四桥明月夜”。笔调变得柔软、缠绵,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与放浪。这是诗人的杜牧,或者说,是那个在庙堂之外、卸下了家国重负的杜牧。他在扬州“赢得青楼薄幸名”,未必是真正的沉沦,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自我放逐——在长安绷得太紧的弦,需要在扬州松一松。
杜牧离开扬州时,写了《赠别二首》。其二云: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这烛泪,是为扬州的风月而流,也是为那个在扬州可以暂时不做“杜牧之”的自己而流。回到长安后,他仍是那个忧国忧民的杜牧;但扬州的那一段,成了他生命中不必向任何人交代的私藏。长安给了他身份,扬州给了他自由。一个人身上同时住着长安与扬州,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唐代文人。
七、奔赴与栖迟:唐代文人的双重坐标
唐代文人的人生轨迹,几乎都在这两座城市之间画出一条抛物线。年轻时奔赴长安,求科举,求荐举,求一官半职,求在帝国的版图上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坐标。这是入世的、进取的、庙堂的一维。然而长安居,大不易。科举的录取率低得令人绝望,干谒的成功率更是渺茫。无数诗人在长安“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反复煎熬。
这时候,扬州出现了。它不在仕途的必经之路上,却在心灵的向往之路上。运河从长安的漕渠一路向东,经洛阳、汴州,汇入淮水,再向南,便是扬州。这条路,运送的是江南的稻米与赋税,也运送着长安失意者的目光。扬州不是退路,而是另一种可能——在那里,你不必是官员、不必是举子、不必是任何被制度定义的身份。你可以只是一个在月下听箫的人。
这种“奔赴—栖迟”的双重结构,构成了唐代文人完整的精神世界。长安是必须去的地方,扬州是可以回的地方。一个向前,一个向后;一个绷紧,一个松弛;一个关乎责任,一个关乎性情。没有长安,扬州的风月便失了对照,显得轻浮;没有扬州,长安的沉重便无处安放,终将压垮人。二者互为条件,互为救赎。
两座城市之间,还有一个极为精妙的历史交集,值得拈出。康熙四十四年(1705),江宁织造曹寅奉旨于扬州天宁寺设扬州诗局,主持刊刻《全唐诗》。这部收录四万九千余首诗、九百卷的煌煌巨编,最终是在扬州完成的。
这意味着什么?长安孕育了大唐的诗魂,长安的诗人们写下了帝国最宏大的篇章,但为整个唐诗盛世收束笔墨、结集成书的,是扬州。那座被月色与箫声浸润的江湖诗城,用它的雕版与纸墨,为长安所主导的盛世诗章做了最后的整理与定稿。这不是偶然的地理选择——扬州在清代仍是全国重要的刻书中心,天宁寺的版刻工艺冠绝一时。但放在长安与扬州的精神对照中看,这个事实便有了象征性的意味:庙堂的史诗终须江湖来收束,入世的抱负终须出世的从容来安放。扬州没有写过那么多诗,但它为所有的诗找到了归宿。
九、朱建美之作:以笔墨读懂了扬州的诗心
回到朱建美呈赠王立群先生的那一辑作品。其《七绝·五亭桥》云:
五朵青莲韵自留,广陵明月照邗沟。
竹西翰墨凝为岸,独领名城第一筹。
“五朵青莲”写五亭桥之形,“广陵明月”点扬州之魂,“竹西翰墨凝为岸”一句尤为精到——将“竹西佳处”的千年吟咏,化为可以“凝为岸”的实体,仿佛那些诗句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砌进了运河的石岸之中。其《扬州慢·下扬州》有句:
算三分明月,二分最勾留。
自隋帝、龙舟过处,
烟花三月,千载凝眸。
“千载凝眸”四字,写尽了扬州在诗词中被反复注视、反复书写的命运。这座城市的诗意,不是某一代人的创造,而是一千年的目光层层累积而成的。朱建美的作品本身,也成了这“千载凝眸”中的一瞬。她以当代人的笔墨,接续了杜牧、徐凝、张若虚的注视,让扬州的诗脉在今日仍然跳动。
结语:双峰并峙,各擅其胜
王立群先生“扬州为诗词第一城”之说,若解作“扬州诗词数量天下第一”,自然不确;但若解作“扬州以诗词塑造城市辨识度的浓度天下第一”,则当仁不让,评得极当。扬州之胜,不在体量,而在纯粹。很少有哪座城市,像扬州这样,几乎完全依靠诗词意象来定义自己在民族文化心理中的位置。提到长安,人们想到的是城墙、宫殿、兵马俑;提到扬州,人们想到的是烟花、明月、二十四桥。长安是可以用眼睛看的,扬州是要用心去想的。
但这绝不意味着扬州可以取代长安在唐诗中的中心地位。长安是唐诗的心脏,是制度、权力、抱负、时代的汇聚之处。没有长安,唐诗便失了骨架,失了重量,失了那种“致君尧舜上”的壮阔与“国破山河在”的沉痛。扬州是唐诗的肺叶,是呼吸、舒张、休憩、回望之所。没有扬州,唐诗便失了柔软,失了余韵,失了那种“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渺远与“二分无赖是扬州”的俏皮。
长安以格局胜,是时代的轴心;扬州以风情胜,是诗意的符号。庙堂的钟鼎与江湖的箫管,共同奏响了大唐诗歌的完整乐章。朱建美女士以诗、词、曲、联致敬扬州,致敬的正是这江湖一脉的诗心;而我们在读她作品的同时,也不应忘记,那江湖的月色之下,始终流淌着来自庙堂的、更深沉的时代脉动。
长安与扬州,一北一南,一刚一柔,一显一隐。它们从未争夺过同一个位置,因为它们各自站在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两端。一端是必须承担的责任与抱负,一端是渴望栖居的闲情与自由。唐诗的伟大,正在于它同时容纳了这两端,并且让它们在一千三百年后,仍然能够隔着时空,彼此致意。
本文所引数据,唐代诗人到访扬州的人数与诗篇数,据光明网等报道为“150余位诗人、400余首诗”,与朱建美原文“一百五十八位、四百余篇”略有出入,当是统计口径与截止时间不同所致,读者察之。长安相关数据,据《全唐诗》中“长安”出现频次统计,亦仅作趋势参考,非精确计量。学术讨论中,数据为佐证,判断为根本,幸勿以数字之微差,掩文脉之大义。
杨敬信,癸未年(1955年)生,祖籍陕西富平庄里镇。先生深耕杏林数十载,早年毕业于陕西中医学院,曾任富平县中医院门诊部主任、皮肤美容科主任。其医术精湛,专攻中医内外全科,深谙扶阳医药精髓,对皮肤顽疾、美容调理及烧烫伤诊治独具心得,研创高效秘验方剂造福人类;累计撰写医论百余篇,多篇刊发于专业学刊,入选《当代中医师灵验奇方真传》等医学典籍,荣获世界华人知名医家、国家21世纪人才库专家,业绩载入《国家专家大辞典》。学术兼职方面,先生系中国中医药学会会员、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委员、陕西中医药科技开发研究会理事,渭南市医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美容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悬壶济世,德艺双馨。于传统文化领域,先生精研翰墨丹青,深耕国学文脉,膺任中华诗经阁编委兼陕西分社副总编,亦是富平摄影协会会员。医艺兼修,文墨养心,以仁心行医,以笔墨传韵,兼具医者仁心与文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