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娘家的柿子
我是1968年生的属猴人,天生带着猴儿的活络劲儿,比旁的孩子早早就记了事,这大半辈子走过,最牵魂绕梦的,永远是章化镇小孙庄村姥娘家的那片柿园,那地方离我家不足四里地,却装了我整个童年最暖的秋光。
每到秋霜漫过田埂,柿树上的果子一盏盏烧红的时候,我就攥着各种细碎的由子缠磨母亲送我去姥娘家,哪是走亲戚啊,是心里早飘到姥爷留的那堆甜软烘柿上了。刚跨进院门,姥爷总早从麦秸窝里掏出捂得最透、红得透亮的那几个柿子,塞到我手里。他就搬个小矮凳坐我旁边,呼噜呼噜抽着水烟,烟圈裹着他的声音飘过来:"慢点吃,别把柿子核也咽肚里。"我鼓着腮帮子啃得满手甜汁,抬头撞进他笑弯弯的眼睛,那暖劲儿比柿子的蜜还浸人。
姥娘走得早,舅舅也去得早,可姥爷家的妗子、钦点哥、钦培哥、钦梅姐,全把我当自家最疼的小宝贝待。每次踏进门,妗子总变着法儿把家里最金贵的吃食端到我跟前,连鸡蛋都要专给我煮两个。九岁那年秋里住姥爷家,姥爷特意叮嘱钦梅姐领我去柿园摘树上熟透的烘柿,那柿树长得老高,顶梢挂着几个红得像烧透的灯笼的软柿,看着就甜到心尖。梅姐举着长长的柿夹去夹,没成手软了些,柿子“啪嗒"掉地上摔烂成一滩蜜水。我急得拽着梅姐的袖子闹,让她推我爬树去够,刚攀到半腰,刺拉拉的树枝“撕啦”刮破了我的新裤子,我羞得脸涨成柿红色,赶紧溜下树往家跑。回了院妗子先拉过我看有没有刮伤,转头才数落梅姐:"怎么不看好海钦,看把裤子扯的。"末了转身就给我找新布缝补,半分重话都没舍得说我。
那时候大表哥是村上的会计,二表哥在村小教书,我刚摸着书本上学,一到星期天就往姥娘家钻,黏着两位表哥要写字的白纸和墨水,临走还偷偷摸走二表哥几支粉笔,揣在兜里带回学校,在小伙伴跟前显摆得不行。现在回头想,那点小调皮里,全是在姥爷家才敢有的娇纵。
如今我也当上爷爷了,茶余饭后总爱拉着老伴、儿子儿媳、小孙子,絮絮叨叨讲起姥娘家的柿园,讲我啃柿子啃得满脸汁、爬树刮破裤子的糗事。旁人说这是上了年纪爱忆旧,可我知道,哪是忆旧啊!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疼爱,姥爷塞柿子时皱巴巴的手,妗子缝裤子时的灯光,柿园里飘着的甜香,从来就没淡过。姥娘家的爱,是我这辈子揣在怀里的暖,走多远都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