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92)
毋东汉
(092)割柴砍柴拉大柴
上世纪七十年代及其以前的农村,做饭、取暖烧的是柴禾。庄稼稭杆不够用,就要上山砍樵。上山获取的柴分为茅柴、梢柴和硬柴三种,获取的方法也不同。即割茅柴、砍梢柴、拉大柴。
茅柴指干枯的山草,也叫瓤柴,草本植物的“尸体”。用草镰割,用葛条捆,再用担绳合捆成担,用扁担挑回,或者只揹一大捆。优质茅柴如霸王菅,火力硬,劣质茅柴如蒿子。樵谚有云:“吃馍嫑吃包子,烧柴嫑烧蒿子。”蒿子不耐火,“噗噜”变成灰。还有最差的茅柴,就是生长在河道的刺蔓。上山没拿干粮的人,就不上坡,在河道里割些别人看不上的刺蔓回家,烧时小心刺扎手。樵夫刘进才一语道破了天机:“吃的湯面,割的刺蔓。”
砍梢柴就是用草镰砍那些灌木或树枝,包括林站允许砍的野生小树。这叫砍(割)梢柴。难免夾裹着茅柴,樵谚说:“梢子夹瓤柴,越烧越囊哉。”梢子耐火,茅柴易燃,一起烧火,称心如意。梢柴也是合捆为担,挑着小山。挑一担柴走在羊肠小道上,一闪一闪又一闪,十分豪迈。尤其是在虎口崖般石径上拐弯时,有凌空欲飞的错觉,若拍照是很酷的。但我没有拍过,以后也没机会。砍梢柴和割茅柴容易遇见蟒蛇。我有次在土门峪砍柴,把一条胳膊腕粗的蟒当作葡萄藤,用笨镰勾了三下没断,砍第四下时,它向左边移动,我才知道长满苔藓的它是个动物。我夺路而逃,回头看时,它已把头枕在大石头上吐信,好像与我打招呼。笨镰是一种打造的木柄铁脑带刃镰。

拉大柴只用砍刀或斧头,腰间缠着担绳即可,拿扁担没用,或者拿了不用。拉大柴要跑较远的山路,攀较高的山,樵谚说:“东陡道,西陡道,离天只有尺五高。”那是拉大柴的地方,还有“观天景”“猴洗娃”“鸡上架”等拉大柴坡场和必经险境。拉大柴的地方通常在“鹤场”,这儿是个平顶山,小乔木很密,要挑选林站允许砍伐的小树,砍斫。资深樵夫毋永田等人帮我砍了葛条蔓,挽成圈,大小要用自己头试,抹不下脸为准,共两个。把砍下的小树基部往圈里塞,挤紧镶实。把两个圈都塞满,形成两捆柴,用担绳把两捆绑在一起成为一大捆,柴基部仍是两捆,之间用一根短杠插两头。这叫揳杠,把砍刀或斧头夾在柴捆上,扛上揳杠,就可以下山了。山上没有路,下雨冲成的壕就是路。这些壕比较光滑,柴梢拖在地上,顺壕走,人在前边扛着柴捆揳杠往下曳。由于柴梢软,拖在地上不断弹闪,肩上的重量就减去一半。脚步加快,柴梢弹跳频繁,人肩上就更轻松,肩膀上一压一放一压一放。一半时间,柴捆在空中。压下来时肩膀疼一下,弹起时肩膀可休息一秒钟。我平时担柴只能担85斤,有一回担了86斤,回家休息了三天。但是拉大柴,每次都在120斤左右。这是一个返乡中学生对杠杆原理的实际应用。我上山拉大柴的体会是,比砍梢柴割茅柴安全,收获大,但路远。樵谚说:“远跑路,近爬坡,算来算去差不多。”拉大柴下坡轻松,到平路全凭人曳,费劲。拉大柴拐弯要及时,有一次,我拉大柴已到人类生活区域,心里一放松,拐弯时慢了一秒钟,从屋檐高(相当于二楼)的石坎上飞了下去!底下是出过洋芋的虚土,柴捆架在突出地面的石头上,我扣在虚土里,没受伤,绊美了,绊晕了,吓美了,吓懵了。樵伴们帮我把柴捆抬上石坎,我扛起揳杠,继续跑,直跑回家。拉大柴,生命的体验。
学稼十年,我砍樵约200担左右,多次遇险而无恙。别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曾在砍柴归途歇肩时见过一个衣服划破、满脸血痕,跛着腿下坡的人,他用扁担挑着一捆柴,我问他:“你咋?”他说:“碰见矮骆子了!”我以为是野兽,问他:“矮骆子这么厉害?你都打不过它?”他说:“唉,没法打。你明白了吗?”我脑筋急转弯,一下子明白了,“矮骆子”指山鬼,他是失足滚坡幸存者。
割茅柴、砍梢柴、拉大柴的生命体验,我后来写了一篇散文《樵夫小记》(发表于2000年4月29日《西安日报》),这篇散文,长安作协名誉主席王渊平曾看过,见了我说:“你写的散文,《樵夫小记》最好。”我也觉得好像是。割柴砍柴拉大柴,是豪迈而悲壮的生命体验,汗水泪水血水绘就的五彩斑斓,樵仙情缘,能不最好吗?
2026.9.23.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