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郝俊凱《日月潭上红旗展》的文体范式与话语张力
作者：马守君
摘要：郝俊凱先生《日月潭上红旗展》一文，是当代“政治抒情散文”的优秀之作，代表了当代“政治抒情散文”一种成熟的文体范式。笔者拟从文体学视角切入，探讨郝文如何巧妙化解“政治主题”与“文学审美”之间的固有张力问题。研究认为，郝俊凱先生凭借其独特的“干部政治胸襟与文人文学笔法”的混合身份，在这篇散文创作中实现了多重融合：其一是历史理性与诗性张力的完美融合，文章以坚实的史料为骨，以日月潭的山川之美为肉，“骨”与“肉”合而不分；其二是现代文与旧体诗的文体混血，赋予文本以“碑铭感”与庄重感；三是刚柔相济的情感结构，既坚守主权底线，体现“刚”性，又饱含同胞温情，显现“柔”性。这种“文“与“政” 互文的写法，不仅避免了政治宣传腔调，反而生成了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审美力量，为政治抒情类散文题材创作提供了可借鉴的写作范式。
关键词：郝俊凱；《日月潭上红旗展》；政治抒情散文；诗文混血；文政互文；话语张力；
一、研究缘起：政治类散文何以避开 “腔调先死”的大坑
在中国当代散文的创作里，有一类散文可能最为尴尬，那就是含有政治思想意义的散文。并非似闲适小品文那样写不出味道来，而是这类散文一下笔就有可能“腔调先死”：常常是象五星红旗、统一大业、山河雄壮、炎黄大帝、千秋基业等这些带有红色色彩的大词，引人瞩目，内容正确，句句响亮，问题是阅读者也就是审美主体可能还没有阅完第一段文字，就在脑海中已经形成了对过程和结尾的推理判断，就清楚作者在后面要写什么了。笔者认为写作的关键不在于立场问题，而是文体能力问题，在于作者如何把富有政治思想意义的命题演绎成个人可感、心灵可触、文道可载、审美可辨的文字，其创作过程远比写一首应景的七律诗更难。
近日，在著名网络文学平台《世界文学》上看到一篇美文，即郝俊凱先生的散文《日月潭上红旗展》（《世界文学》2026年10月16日），引起了笔者阅读与研究的浓厚兴趣。该文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作者避开了政治思想类散文“腔调先死”的大坑。这篇散文，是郝俊凯先生参加首届全球“白鹭筑梦·山河一统”杯文学作品大赛的入围作品，因这一大赛是主题先行，本可最易于写成象说明书一样的征文文体；然而郝先生却另辟蹊径，偏偏从2006年考察台湾时，一个日月潭游艇上的具体午后写起：一行四人登上游艇，台湾游艇师傅缓缓启开装有五星红旗的精致铁盒，双手微颤，不惧风险，将五星红旗庄严的高竖于艇头，湖心往来游艇上的游人纷纷挥手欢呼，湖面巡管人员亦期盼祖国统一，彼此心照不宣。宏大的统一命题非但没有被作者删去，反而被落到了一个普通游艇师傅的感人举动里。这样一来，散文第一部分就撇掉了空洞的公文式腔调，将读者带入到生动的散文审美领域。
笔者就此继续思考，富有政治思想意义的散文中，“文”与“政”的互文关系问题。认为这种关系，并非用文学的书写为社会政治涂脂抹粉，也并非用政治的标准使文学彰明一种情感态度，而是让政之理、史之骨、诗之韵、人之温在同一段文字里彼此融会。
（左起陈国成、李政通、作 者、李建斌）
二、政治胸襟与文学笔法的交合体
郝俊凱先生曾从政四十三载，其大半生为勤政身份，具有儒家敢为天下先的政治胸襟，退休后赋闲逸致，文墨痴情，笔耕不辍，发表诗词、散文若干篇，并获奖不断，成为当今从政者颇具才华的写作者。这一特殊身份在当代中国散文文学版图中很是显眼。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从政者进行文学写作已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中一种不可忽视的支流，而“官员散文”已是当代散文创作中重要的一支：有善写大事大情大理的，有善写历史苍茫的，有善写仕途与文心的，其背后都有“儒士传统”的延承，士人兼官员，既经天下之事，又续散文之脉。
郝俊凯的散文《日月潭上红旗展》首先引人入胜的是，它不藏身份，不假扮成一个纯文人的游历记录，也不端着做成一份对台活动的工作纪要。作者考察台湾，要写的内容可能很多，但他在这篇散文中，就像电影的特写镜头一样，专写日月潭，先有山川，再有古诗，继而有郑成功、开罗宣言、马关条约；写日月潭中的船工，先问“是否来自大陆故土”，再追闽南渡海、中原根脉，再落回到铁盒与五星红旗。这种“先从大局看，再回到人身”的写作逻辑，就是一位退休干部的政治胸襟：知晓历史脉络怎样梳理，懂得法理链条在何处；而郝先生同时不吝笔墨，又肯为游艇师傅“双手微颤，缓缓启盒”来一个特写，这便是典型的文人笔法：舍得为一个人、一种动作、一面红旗的褶皱落笔。
（作者肃立于日月潭升起的五星红旗下）
当代散文创作中有很多政治色彩的散文，败就败在写作时只有胸襟没有笔法，文章通篇站位，缺乏文学色彩和文人体温；亦有好多文人游记败在只有文学笔法而没有政治胸襟，若写潭、写雾、写民宿的话，最终不敢涉及祖国统一命题。《日月潭上红旗展》一文的特殊之处，在于作者非政治胸襟压文学笔法，亦非文学笔法软政治胸襟。
这正是“文”与“政” 互文关系的第一层：政治经验提供结构感，文学经验提供肉身感。前者让文章不碎，后者让文章不空。
三、叙事学视角下的时空结构
政治抒情性散文最忌讳的是“论据先行”。譬如一开头便是三国夷洲、隋唐渡海、宋元设官、明郑复台、清设台湾府、1895割日、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等等一类的叙写，读者一看似乎立马进入到上课模式，心理防线遂起：你知道我要统一，我背得出你下一句。
郝俊凱先生行文的顺序很是老辣：先写现场：阿里山、日月潭、游艇、师傅、铁盒、红旗；再写山水文脉：北潭如朝旭，南潭似新月，清代作霖“山中有水水中山”，林绍棠“巨岛浮空沧海东”，郑成功“开辟荆榛逐荷夷”；然后写痛：甲午、割台、五十年殖民、1945光复、1949分隔、民进党去中国化；最后才把史链收口：夷洲、琉求、府县、条约、宣言，一段段压上来。
作者之所以这样安排叙事顺序，其本质在于：情感在前，法理在后；风景在前，史论在后；个人记忆在前，民族结论在后。
因此，它不是用历史来证明统一，而是让你先爱上那潭水，再无法否认这潭水姓华夏。以静写痛、以美写殇，风光越美，割裂越疼；潭水越静，时局越沉。这种反差不是修辞小花招，而是高级散文的情绪结构——把政治结论从你必须同意变成你早就舍不得不同意。
从叙事学角度看，这是典型的经验性说服：作者不是站在讲台上，而是立在艇头上。他先当见证人，再当释读者。读者跟着他先看见旗，再由他告诉读者：这面旗不是今天忽然飘起来的，是几千年续下来的。“文”与“政”在此互文：“政”之正当性，被文之亲历感托住；“文”之抒情性，也不再是无根闲愁，而被“政”之历史感压实。
四、恰到好处的“诗文混血”
当代散文创作中，有一种“酸酸”的现象：凡引古诗便装，一写七律就旧。但郝俊凯的《日月潭上红旗展》中，旧体诗的创作不是用来装饰门面的，是文体的助推器。我们看一下作者是如何写的：
《日月潭抒怀》
碧水一泓涵日月，沧波万里系炎黄。
舟扬赤帜昭心迹，海隔家邦忆祖乡。
百载离殇凝旧恨，一脉同根续华章。
千秋江山归一统，九州共揽好春光。
诗中讲对仗但不刁钻，有用典但不炫技，首联“碧水一泓涵日月，沧波万里系炎黄。”将自然景深接合中华民族伦理；颔联“舟扬赤帜昭心迹，海隔家邦忆祖乡。”把眼前动作接上百年乡愁。尾联“千秋江山归一统，九州共揽好春光”，若没有前文藏旗、升旗、降旗、抚旗的庄严而生动的细节描写，就有可能成为普通征文的尾联；然前文已经哭过了、盼过了、看见旗了，这尾联非但不虚飘，而且成为本文情绪的总闸。
更为关键的是文中有“文气”，作者这样写：“阿里青山为屏，日月潭水作底，那一抹炽热耀眼的中国红，骤然辉亮整个明珠山川。”“海峡可以阻隔大陆与台岛，却永远隔不断中华儿女期盼团圆一统的民族民心。”
此类句子富有一种高级的朗诵感和碑铭感，就像刻在亭柱之上一样。可能有人担心“太正”的表述会假，但在这篇散文中，郝俊凱先生的正，是从他个人的真实情感经历里流出来的正。作者引用于右任先生“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的诗句，也非掉书袋的抄写，而是将一次宝岛台湾的游记接上百年乡愁的母题：小我游记→民族离殇→统一祈愿，着三级跳靠作者的浓浓诗心来完成。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日月潭上红旗展》里出现“文体混血”的清晰边界：现代游记散文主要负责铺展、记事、写人、留白；旧体诗创作主要负责收束、定调、凝魂、入史；引诗主要负责把个人经验接进文化记忆里。
三者并非拼贴一起，而是“文中有诗，诗回喂文”。这样写比单纯喊“我爱统一”更高级，也比单纯写“潭水真美”更有脊梁。
五、刚柔相济的情感结构
当代散文中，统一题材的创作很容易滑向两种不好的倾向：一种是偏硬的表达或宣传，常常会有这样的表述，台独万恶、外力干涉、必须统一等，整篇只有敌我之分，未有亲人亲情的书写；另一种是偏软的乡愁描写，诸如月亮一样圆、方言一样亲、勿对立和使用武力等等，把严肃的政治责任稀释成一种鸡汤。
《日月潭上红旗展》一文正好避免了这两种创作倾向：对民进党去中国化、台独挟洋自重，态度强硬，毫不含糊；对游艇师傅、湖心游客、巡管人员，却是“他们本就盼统一”的柔性表达；文中写“不愿骨肉相残”，写“最大诚意争取和平统一”，写“绝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等是为了震慑分裂而非嗜战。
由此可以看出，作者的立场是明朗而坚定的，温度却是双面的：一边是“山河不可分”的硬底线，另一边是“同胞不可弃”的软心怀。这种“刚底柔面”的书写，正是《日月潭上红旗展》一文最具特色的情感结构。
文中最见功力的是对游艇师傅那组动作的描写：“俯身打开艇舱秘柜”中的“秘”，既显恐惧，也表珍重；“双手微颤，缓缓启盒”，说明二十年压着的情感在抖；“将五星红旗庄严的高高竖于艇头”，从“藏”到“竖”，表面信任战胜了心理恐惧；“依依不舍降下国旗，细细抚平旗面褶皱，郑重叠好”，可见旗并非道具，而是亲人。
（游艇司机与作者亲热互动）
文章这一藏一升一收的细节描写，非常形象、生动、感人，具有人文温度。大义要被人看见，先得有人替读者心跳。作者由此把“一个师傅敢升旗”写成“民心所向，隐于烟波湖山之间，无声却重若千钧”。
“文”与“政”在此完成了第二次互文：政治提供“为什么必须统一”的理由，文学提供“为什么不忍不统一”的疼感。只寻理由未有疼感，散文变成文件式；只写疼感未表理由，文章只有感伤。郝俊凱先生在文中将这两者巧妙的融合在一起。
六、自有重量的语言体式
《日月潭上红旗展》一文的语言风格亦非常独特，作者强力避开当下网络文风追短句、追梗、追碎片的写作倾向，不赶时髦，偏偏用四字、长句、对偶、文言余韵：“钟灵毓秀，文脉绵长”“群山环拥，层峦叠翠”“血浓于水，赤诚温情”。这种语言放在都市小说里可能显旧，但放在“山河一统”的散文里却很对味，原因在于它本来就是中华传统文章写作里用了千年的骨血。
当然郝文的语言可能有“稍满”的嫌疑，但笔者认为满得有来由：作者要写的不是一杯清茶，而是一炉老香。香要熏出来，就得续火、添料、回旋。习惯于轻阅读的人可能会嫌密，但如果读进去了，定会发现密处皆是情，重处皆是史。
这种语言体式，贴合当代著名散文家梁衡所主张的“大事、大情、大理”，也近似古代政治散文《出师表》《岳阳楼记》等的文脉：不为小我大写几千字，而为天下存亡落一笔。但郝俊凱的写作又比传统政治散文多了一样东西，就是亲历性。他真去了日月潭，真见过台湾的游艇师傅，又真在2006年的游艇头站立过。所以他的文章“大”而不空，“正”而不假。
这也是“文”与“政“互文的第三层：政治散文最忌讳假大空，破解的方法不是把文章写小、写私、写碎，而是用真经验把大词重新揉进人身。
七、结语：郝俊凯散文的审美突围与文体范式
笔者重点分析了郝文中“文”与“政”的互文关系，又惊异于作者的文体结构安排。在不到3600字的一篇散文中，竟然把过去、现在、未来三重维度拢于一文中，给人感觉有大散文的骨架，却不枝不蔓，又不碎叨，每个维度都往“一统”上收。再次见证了“文”与“政”的互文关系。全文呈现清晰的时间线索：“过去”指的是二十年前，作者去台、上潭、见师傅、升旗的亲历过程；“现在”指的是2026年写作当下，国际上反华势力仍在操弄台湾牌，岛内台独分子企图篡改历史；“未来”指的是作者在文中的预言，坚信“待到阴霾散尽、海峡通途，华夏山河重归一统之时，五星红旗必将堂堂正正、猎猎扬扬，恒久飘扬在祖国宝岛阿里山巅、日月潭畔，飘扬在台湾每一寸华夏山海的万里晴空！”这种三维结构，使该文完全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范畴，从而成为一部庄严的预言书。郝俊凯先生以七旬之身回望过去，不只是怀念那个神圣的时刻，更是将当年在日月潭游艇上的“一抹红”确认为将来的“万里红”。
这也正是该文之所以配得上首届全球“白鹭筑梦·山河一统”杯文学作品大赛入围佳作而非“合格征文”的根本原因。文学征文最怕的是主题正确显眼但文章平而无奇，而郝俊凯的《日月潭上红旗展》能够在文学作品大赛中入围，在于其将宏大而引人瞩目的主题转化为了五种“真”：一真是作者亲历过；二真是游艇师傅等人物真；三真是写日月潭真山水；四真七律与引诗表明作者的诗心之真；五真是作为全文血脉的统一信念永远为真。正因如此，这篇文章便具备了优秀散文应有的质地，更是具备了好的政治散文最稀有的品格：作者不必替文学接受者先下一个结论，而是替他们把结论在生动细致的细节描写中具象化的呈现出来。读者读完散文全篇，记住的不再是“台湾一定要统一”这句人人都掉在口头上的话，而是一个铭刻在心底、浮现在眼前的动人画面——2006年某日祖国宝岛台湾的日月潭上，一位有着血脉里的中国心的福建裔老船工，把一面五星红旗从铁盒里捧出来，清风一吹，整个日月潭好似都红了。
作者在结尾段这样写道：“这一抹难以忘怀的日月潭上的中国红，是两岸同胞心底不灭的火种。”这句话太经典了，可以说是这篇散文的灵魂和文眼。郝俊凱先生写红旗，不是写单纯的一块布；写潭水，不是写简单的景色；写师傅，不是写一个平常的船工。他所写的，是一个国家把被割开的部分，怎样用记忆、血缘、文脉，用一面不敢轻易挂出来的国旗，悄悄地缝补回去。二十年过去，照片会泛黄，潭水会换雾，船工也许已老去；但这篇散文把那个特殊的午后钉住了。后来人再去阅读，仍会看见那些令人心动的感人画面。
这样的书写，就是这篇散文最该被赞赏和被记住的地方：它不只在纸上书写了统一台湾的思想，也在广大读者心里，把故土、故人、故国，重新喊成了一家人。一潭涵日月，一旗照炎黄；文老情不老，山海终还乡。
笔者研究后得出这样的结论：《日月潭上红旗展》提供的不只是一个大赛征文范本，更是一种极为成熟的文体范式：用文人文学笔法书写干部政治胸襟，用亲历细节事实承载国家政治公理，用旧体诗作诗心收纳当代散文之散，用刚底柔面化解宣传与文学的对立。这即是“文”与“政”的互文：“政”因“文”而不僵，“文”因“政”而不漂。郝俊凱先生以七旬之笔证明，政治类散文的写作未必是文学的牢笼，也可以成为散文的铠甲。
马守君，陕西礼泉县烟霞镇人，文学教育、文学创作、文学评论与文学研究者，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生导师，咸阳市乡贤协会高级顾问，语文教育改革专家，教育部全国硕士论文评审专家，曾获国家级全国优秀硕士生导师。亲自指导和培养的硕士二百多名，其中绝大部分已成为骨干教师和语文名师。出版著作、发表核心论文、文学作品及文学评论若干。《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世界文学》2025年度杰出评论家。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中荣获一等奖。擅长朗诵艺术，于2026年第八届全国丝路朗诵大会中，荣获陕西省总决赛一等奖，全国总决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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