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培熹（山东）
哐当一声落下来的时候，我钥匙插歪了。
楼道声控灯坏了半盏，我咳两声，剩下那盏才慢吞吞亮起来。消毒水混着水房飘来的泡面味，风从楼梯口卷上来，裹了点梧桐碎叶。431的门没扣死，锁舌搭在卡槽边，风一撞就响，像有人蹲那没完没了踢空易拉罐。我把钥匙摆正，正要拧锁，那声响又来了。
手里拎的麻辣烫洒了点汤，塑料袋黏糊糊的。我把外卖扔桌上，抽了张纸巾擦袋口，擦了两下嫌麻烦，扔一边了。拖鞋蹭过地砖，凉丝丝的。鞋架最下层挤着庞朔的帆布鞋，鞋尖沾的泥早干了，是国庆前那场雨踩的。旁边还立着个空矿泉水瓶，他喝了一半扔那的，之前我总说他垃圾不扔，占地方。现在也还在那。之前我总踹他鞋尖，说摆得歪歪扭扭挡我路。现在它们安安静静靠在墙角，鞋口落了层薄灰。
灯开着，他的位子还是黑的。显示器蒙了点灰，半瓶可乐搁键盘边，吸管咬得扁扁的，气早就跑光了。旁边摊着本古代汉语，书页翘着，停在音韵学那章。我记得他放假前天天对着书念声母，念错了就拍桌子，拍得鼠标都震。念累了就摸糖吃，糖纸扔得满桌都是，我骂他邋遢，他说反正你也不收拾。
其实他走那天我没当回事。国庆前最后一节课下课，他回宿舍拎了个双肩包就走，说奶奶摔了住院，他回家陪几天，假已经请好了，顶多一周就回来。我当时正收拾书包要去车站，头都没抬，说行啊，回来记得带你们家那边的烧饼。他嗯了一声，拽着门把喊了句走了啊，门咔哒一声带上。我以为七号收假就能见着他，顶多晚个一两天。
摸出手机翻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到他的消息。三号发的，一张医院走廊的图，瓷砖白得晃眼，配字说没事，就是得陪着。我那天正跟人开黑，技能都没按稳，随手回了个好好照顾。往上翻两条，是放假前一天他喊我带饭，说要加煎蛋。再往上，是借我饭卡刷饮料，说回头转我，到现在也没转。算下来快两周了。上周班委点考勤，念到他名字没人应，说续假了。我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抄古代汉语的笔记，笔芯断了一次，也没往心里去。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个“喂”，又删掉。打“死了没”，也删掉。以前天天凑一块损来损去，隔着屏幕反倒不知道第一句该说啥。
之前居然没觉得空。白天满课，作业抄得手酸，晚上泡图书馆写小论文，回来洗个澡躺床上刷视频，刷到没电就睡。宿舍好像一直就这么静，静得能听见走廊饮水机烧水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下宿管阿姨锁大门的铁链子响。直到刚才站在门外，听那扇空门一下一下被风撞，我手里的钥匙忽然就插不准了。
拎着洗好的袜子去阳台晾，不锈钢杆冰得指尖一缩。庞朔那件灰卫衣还挂在最边上，去年双十一凑单抢的，码拍大了两号，他穿上去晃荡，总说像偷穿他爸的。走前一天晚上洗的，说晾一宿就干，回来直接收。风从窗缝钻进来，袖子拍着栏杆，啪啪的，轻得很。之前我总扯他袖子往边上扒，说挡我晒被子，催他赶紧收。现在挂了快两周，衣架在杆上磨得吱呀响，没人动。我伸手捏了捏袖口，潮的。这破天，连个太阳都没有。杆上还挂着他去年剩下的半袋樟脑丸，袋子破了个洞，滚出来一颗，在阳台角落落了层灰。我没捡。
前几天文学史小测，考到“声气相求”，我写了三遍都写错偏旁。当时还骂出题老师偏门，净考些没用的。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沙沙的，像铅笔蹭草稿纸的声音。我忽然想起上周三半夜，我熬到两点写论文，迷迷糊糊听见键盘声，张嘴就想骂你小点声，话到嘴边才醒过来，对面椅子是空的。那之后两天总睡不踏实，老觉得耳边有动静。后来才发现是我自己翻书翻得太急，纸页蹭得响。
楼道里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风大概弱了。我拉上阳台门，走出去。431的门还是虚掩着，露一道缝。我推了一下，里面空落落的，四张床板都露着，宿管刚拖过地，水印子一道一道的。上个月还天天听见里面开黑喊麦，原来人早就搬完了，就门没扣紧。我抬手把门往里推了推。锁舌咔哒卡进去，挺稳。转身走了两步，风又从楼梯口卷上来，身后咔嗒一声，门又开了。我没回头。
回宿舍，我在他桌边站了会儿。可乐瓶上的水珠早干了，留一圈印子。我拉开他抽屉，摸出半盒薄荷糖，绿包装的。剥一颗扔嘴里，凉得呛嗓子，和之前他塞我嘴里的味一样。那本古代汉语的页边，他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长了个大耳朵。之前我翻书看见过，笑他上课不务正业。今天盯着那小人看了半天，指尖蹭上去，铅芯的印子糙糙的。
我把书放回原位，糖纸折成小方块，扔他空着的笔筒里。麻辣烫凉了，汤凝了层油。我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小论文还停在昨天写的半句话，光标一闪一闪的。风从阳台缝溜进来，掀了下草稿纸，翻两页，停住了。
门外的哐当声，断断续续。我没起身去关。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王培熹，济南平阴人。中文系大二学生，文学爱好者，平阴县彩虹诗社成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词赋等传播平台，散文作品有《云落香格里拉》等见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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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