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潮州州治在潮阳铜盂鸭湖吗？
□文：谢岳雄
2026年10月23日《汕头日报》刊发《唐宋潮州州治或位于潮阳铜盂鸭湖——兼论元代行政变迁与后世方志记忆重构》一文，作者提出“韩愈治潮时州治在潮阳铜盂鸭湖”之说，其根本症结在于将唐代“潮阳县治”的所在，误植为“潮州州治”的所在。以下以原始地理总志、正史与韩愈本人文字为据，逐层辨析之。
一、唐宋史书有载：潮州治海阳，潮阳仅为属县
唐代潮州领海阳、潮阳、程乡三县，州治附郭于海阳县，潮阳县只是其下辖的一个县。这一点在唐宋地理总志中毫无歧义。
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成书于韩愈刺潮前六年，元和八年）于潮州海阳县下明确标注：“海阳县，中下。郭下。”
“郭下”是唐代地理志的固定术语，专指州治所在的附郭县。同书又载潮州“管县三：海阳、潮阳、程乡”。海阳为郭下，潮阳为属县，层级判然有别。
《旧唐书·地理志》的表述同样明确：“州治海阳县。”（治所即今广东省潮州湘桥区——笔者注）。宋人祝穆《方舆胜览》追述唐代建制，亦云潮州“今领县三，治海阳”。这些不同时代的权威地理文献指向完全一致。
“铜盂说”若成立，就意味着唐代潮州的“郭下”县应是潮阳而非海阳，但这与所有传世地理总志的记载直接冲突，且持论者始终无法在唐代文献中找到任何一条将潮阳县标注为“郭下”或“州治”的记载。
二、铜盂是潮阳县治旧地，韩愈所迁者为县治，非州治
铜盂临昆山（孤山）一带确实与韩愈有关，但关联的是潮阳县衙署的迁移，与州治无关。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于“潮阳故城”条下记载得极为清楚：
“潮阳故城县西三十五里。《志》云：县初治于临昆山，即此。唐元和十四年，刺史韩愈移县于棉阳，即今治也。”
这里的主语是“县”——“县初治于临昆山”，“移县于棉阳”。韩愈以刺史身份主持了潮阳县治的迁移，但这绝不等于他将潮州州治迁到了潮阳县境内。清人蓝鼎元《潮阳县图说》所云“古潮阳县在临昆之麓，唐元和间，潮州刺史韩愈移建棉阳，即今县治也”，语义同样限于潮阳县治。
新华出版社出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志丛书”《汕头市志》第一册第251～252页“第二节 潮阳县建置沿革”也明确载明：“……潮阳县隶属潮州。……唐元和十四年（819）潮州刺史韩愈迁县治于新兴乡（现棉城镇）……”
换言之，韩愈在元和十四年做的是两件不同的事：作为州刺史，他的官署在海阳；作为上级长官，他批准或主持了下属潮阳县治从临昆山迁往棉阳。将后者偷换为“州治在铜盂”，是论者最基本的逻辑错误。
《汕头市志》封面及P251~P252内容
三、韩愈本人的文字与行迹，均指向海阳
韩愈《潮州刺史谢上表》云：“以今月二十五日，到州上讫”。他“到”的是潮州州治，而唐代潮州州治在海阳。其《祭鳄鱼文》开篇即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文中“州”的行政中心语境，同样指向海阳附郭的州城。
更直接的证据来自韩愈在潮州的施政行为。《潮州请置乡校牒》中，韩愈“请摄海阳县尉为衙推官，专勾当州学”。他以刺史身份就近差遣海阳县尉兼管州学，恰恰说明州级官署与海阳县治同在一城，行政运作才能如此直接。若州治远在铜盂，从州衙差遣海阳县尉办理州学事务，在行政逻辑上难以成立。
至于韩愈与灵山寺大颠禅师的交往（寺在今铜盂镇），属于刺史出巡或专程访禅的个人行迹，只能证明他到过铜盂一带，完全不能证明他的官署设在那里。论者将“到过之地”等同于“治所所在”，是典型的以行迹代官署。
四、“潮阳代称潮州”之说，混淆了郡名与县名
“铜盂说”的一个重要论据是：唐代文献常以“潮阳”代指潮州，故州治应在潮阳。此说混淆了两个不同的概念。
唐代天宝至乾元年间，潮州曾改名为潮阳郡。“潮阳”作为郡名，确实可以用来代指潮州，正如古人常以郡名称州。但郡名“潮阳”并不等于县名“潮阳”，更不意味着郡治（州治）必然设在潮阳县境内。正如唐代广州曾名南海郡，但不能据此推论广州州治就在现在的佛山南海；潮州称潮阳郡，与州治设在海阳县，两者并行不悖。
事实上，《元和郡县图志》在“潮州”条下正是以“潮阳”为郡名，同时在属县中列“海阳”为“郭下”。同一部书中郡名与治所的区分清清楚楚。论者将“潮阳郡”的郡名直接坐实为“潮阳县”的治所，是望文生义，缺乏历史证据。
综上所述，“韩愈治潮时州治在潮阳铜盂鸭湖”之说，其立足点建立在一个未经证成的预设之上：先把潮阳县临昆山旧治偷换为潮州州治，再以韩愈迁潮阳县治、访灵山寺等与潮阳相关的行迹，反过来“证明”州治在彼。然而，唐代地理总志一致记载潮州“郭下”海阳，《读史方舆纪要》明言韩愈所迁者为“县”治而非州治，韩愈本人的行政运作也以海阳为官署所在。铜盂临昆山在唐代是潮阳县的旧县治，这一点是史有明文的；但它从来不是潮州的州治。澄清这一层级之别，所谓“州治在铜盂”的谬误便无所附丽。
潮州知名学者陈贤武先生也指出，《汕头日报》这篇文章的观点不过搬用泰国萧遥天先生《漫谈潮州文化》（载《泰国潮州会馆成立四十周年纪念特刊》，1978年）的“潮州治所必非潮安，而为潮阳”观点，对于萧文，潮学专家曾楚楠先生于1984年撰有《韩愈贬潮，州治在哪里》（载《拙庵论潮丛稿》）一文驳得体无完肤，更引饶公信函下结论“萧君未细读《三阳志》，妄作忖度，殊不可信。”
（2026年10月24-25日写于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