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记兴山
文/墨涵
鹤岗的黑,分两种。
一种沉在地底,是煤,
埋了亿万年,
点着了,是火;
一种缩在铁盒里,是胶片,
又黑,又哑,
转起来,是人间。
一九四六年五月,北地的春才化冻。
四百多人,几十箱器材,
从长春出发,分批北撤。
二十五节车皮,
装下一整座电影厂——
洗印机、录音机、放映机,
成箱的胶片,成箱的拷贝。
铁路断一段,接一段,
长春、哈尔滨、佳木斯,
走走停停,
到六月一日,在兴山落了脚。
千余里铁轨,
驮着光,一路向北。
进兴山那天,井口的煤烟压得很低。
这群人放下行李,
没先去找热炕,
先给光,找落脚的地方。
日伪留下的一所小学,
改作洗印、录音、剪辑车间;
一座没完工的电影院,当了摄影棚;
日伪时期的马棚,
改成了办公室和宿舍。
墙透风,窗漏雪,
零下三十度,
演员裹着大衣入戏,
哈出的气飘到镜头前,结成霜花。
可灯一打,机器一转,
黑屋子里,
故事一节一节地长。
那三年,天冷,片子热。
十七辑《民主东北》,
三十万英尺胶片,
跟着部队打到辽沈、平津——
三个年轻摄影师,
张绍柯、杨荫萱、王静安,
把命留在辽沈前线的硝烟里,
一个三十岁,一个二十七,一个二十四。
《皇帝梦》演着荒唐,
《瓮中捉鳖》画着贪心,
《预防鼠疫》讲着防疫,
《留下他打老蒋》,试着讲一个故事——
新中国电影的七个"第一",
都在兴山的黑土里冒了头,
《桥》和《普通一兵》,
也在冻土里长出了骨头。
袁牧之、吴印咸、田方、陈波儿、于蓝……
那些后来亮在中国电影史上的名字,
那时候都在兴山的寒风里,
和矿工没什么两样:
脸上一层灰,
眼里一汪光。
一九四九年四月,他们走了。
装上机器,卷好胶片,
沿着来时的铁轨,回到长春。
后来那里叫长影,
一盏灯,亮了几代人的童年。
兴山的厂房慢慢空了,旧了,
像一口拍完了戏的井。
别处的井,往地上提煤;
这口井,往人间提光。
提了三年,
井静了。
我年轻时,蹲在露天地里看电影。
幕布正面反面都坐满了人,
坐在反面,字是反的,
也没人计较。
银幕上的人哭,跟着哭;
笑,跟着笑。
只当那是天边外头的事。
老了才懂——
那束照亮过我少年的光,
根,
就扎在我家门口。
如今,旧址成了东影记忆馆。
老海报黄着,老放映机静着,
一束光,斜斜地穿过暗室,
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像八十年前没念完的台词,
悬在半空,
一句,一句,往下落。
这座城,往地下挖了一百年的煤,
也向人间攒了一百年的光。
煤在地底睡了亿万年,
醒来,是火;
光在黑盒里睡了八十年,
醒来,
是人间。
人活到这般年纪,
看过的银幕光影,
够铺一条长街。
到头来最动心的,
不是戏里的传奇——
是二十五节车皮北上的车轮,
是漏风棚子里一格一格的光,
是三个年轻人没能带回的摄影机,
是一群人在黑透了的年月里,
弯下腰,
把光捧出来的样子。
风从旧址广场上过,
我总疑心,还听得见沙沙声。
那是胶片在转,
那是光影在走。
陈冬梅,女,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中学语文教师,曾先后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自幼体弱多病,中年始学养生:双盘打坐三十年,习太极拳十二年,古稀之年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睡眠安稳。作品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等四部,共七十七万字;另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