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黑
文/墨涵
鹤岗的黑,是分层的。
最上面一层是土,攥一把,指缝里能渗油。再往下是煤。也黑。黑了一百来年,一车一车往外拉;点过灯,烧过炕,也暖过许多不相干的远方。
煤是烈性子。给它一星火,它就把一辈子交出去:烧得通红,亮堂堂地死,连灰都还是热的。
我年轻时跟着煤过活。井口的雪,踩着踩着就黑了;工装的领子,洗不出本色;夜里到家,眉毛上落一层灰。那时候我以为,城和人一样,烧到头,就该静了。
后来井封了,煤老了。年轻人一年年往外走,城静下来,像一炉烧透的火:灰还是温的,火没了。
没想到,黑底下还有一层黑。
石墨。
这两个字,我快七十岁才真正认得。老辈人不这么叫,管它叫"铅":拿它在猪身上画记号,在门框上划道道,在冻硬的地皮上写字。写完就忘,谁也没多看它一眼。
可它沉得住。萝北的云山,一座山的骨头都是它。亿万年压在山底下,一片一片,像压紧的鱼鳞,叠得比城墙还密。压得越重,它存得越深。
一山的石头,十成里有一成是它。老天爷在黑土地底下,原是埋了两份家底:头一份拿去烧了;这一份,是存的。
煤往外给:把自己点着,换一屋子亮。石墨不。它往里收,不吭一声,把电锁在层理里。
如今手电、兜里的手机、路上的车,里头都有它。它烧不着,也不发光,却替人把亮守住了。
云山的矿换了模样。乱开的口子收拢了;机器是新的,路也是新的;风从矿上过,不带旧灰。石头出了山,先磨成粉,再团成球,一遍一遍地提,一池一池地洗——洗到最后,只剩一串九:99.99995%。小数点后头五个九,末了缀一个五。干净得近乎不近人情。
人活到七十,才认得这个"纯"字。年轻时身上驮得多:力气、火气、想不开的事、放不下的人。老了,被岁月一样一样地提走。剩下的不多——剩下的,是真的。
煤烧完就没了。石墨越提越纯,越纯越金贵。
城,也是这个理。
烧了一百年,鹤岗没把自己烧穷。头一份家底,烧成了别人家的灯火;第二份,还黑黑地压在山里。城换了个走法:从卖一筐一筐的石头,到提一克一克的粉;细下去,能住进一节电池;再薄下去,薄到只剩一层,它就换了名字——石墨烯。
我老了,城刚上路。人这辈子,不怕晚,怕停。鹤岗一百岁了还在往前挪;我七十,还能再写几个字,再走一程雪路。
写到这里,我低头看手里的铅笔。笔芯里那点黑,就是它——老辈人拿它画道道的那块石头,这会儿正攥在我手心里。
笔尖是黑的。
落在纸上的字,是亮的。
陈冬梅,女,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中学语文教师,曾先后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自幼体弱多病,中年始学养生:双盘打坐三十年,习太极拳十二年,古稀之年无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睡眠安稳。作品见于《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刊物及中国诗歌网等网络平台,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黑土不语,白桦有声》等四部,共七十七万字;另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