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 生
文\李麒麟
韶山冲的晨雾里,一个壮实的身影早早立在田埂上。他叫毛贻昌,字顺生——名字里藏着祖辈最朴素的盼头:顺顺当当,生生不息。
他放过牛,读过几年私塾,十几岁掌家时,接过的是父亲手里一笔还不清的债。后来他出了趟远门,扛枪吃粮,用军饷填了那个窟窿。回来时,身上多了些外面世界的风尘,眼里多了几分散不去的笃定。从此,他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从米店回来。猪栏里常年有猪,田里一季稻一季麦,后来还印了自家字号“毛义顺堂”的纸票。他把一个破落之家,一厘一毫地挣成了韶山冲的殷实门户。
他脾气急,嗓门大,对儿女尤其严。可他也肯送那个爱看闲书的儿子去读书——起初只指望他学会算账、写书信,后来真看出这孩子“有出息”,便也默默认了那条自己不懂的路。儿子要走那天,他领着全家送到池塘边,没说什么体己话,只望着那瘦长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这一生,最像他名字里那个“顺”字:顺天时下种,顺行情经商,顺着一个庄稼人认准的理,把日子往结实里过。他没有等到儿子改天换地的那一天。一九二〇年,伤寒带走了他,距妻子离世不过半年。
如今韶山的田还在,水还在,山冲的晨雾依旧起起落落。来上屋场的人,多半是去看那个后来走出大山的少年故居。可那少年身上那股不认命的倔、那份对穷苦人的心疼、那副扛得住事的肩膀,分明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父亲,站在历史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沉默地,把根扎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