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106

我旅居在清镇,平日里对着护城河的水面写字,习惯了安静。广州的喧嚣像是上辈子的事,到贵州快半年,话也说得少了,散文写多了,人反倒变得不太会“讲”。25日下午去贵阳市白沙巷的刘统之祠,本是抱着一种散淡的心情。一个旅居的广州人,去听一场关于演说的读书会,多少有些错位。可人有时候就得往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走一走,才知道哪一块地是干的,哪一块是湿的。
刘统之祠这地方,本身就有些意思。康有为题的门额还在,字是好的,可这祠堂后来做了幼儿园,如今又用来办读书会。一个纪念亡人的地方,变成了孩子们嬉闹的场所,再变成一群成年人聚在一起谈论“怎么说话”的场子。空间一层一层地叠加着用途,像一本被人反复批注过的旧书,每一笔都算数,每一笔又都不算最终答案。我走进去的时候,天井里的光斜着落下来,桂花树还没开,叶子绿得沉着。心想,这地方选得真好,谈演说,先得有一个不用扬声器也能让声音落地的空间。
戴云老师坐在前面。我之前翻过他主编的《演说艺术的理论与实践》一书,知道这本书是他牵头,带着一群人用一年的时间,把蔡顺华先生毕生的演讲精华整理出来的。蔡顺华这个名字,在贵州演讲圈子里是绕不过去的。一个人走了,他的声音被人从录音里、从笔记里、从学生的记忆里一点一点捞出来,变成书,变成可以被后来者翻阅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一场演说都更有演说的意味。
戴云做主旨演讲的时候,我没有听到那种“演讲术”的腔调。没有刻意压低的嗓音,没有设计好的停顿,没有那种“我要开始感染你了”的预备动作。他讲的是“木字人生大智慧”,讲“沟通与身心健康”,讲演说跟执行力之间的关系。这些题目放在纸面上看,像是某种培训课的目录,可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他讲了一个例子,具体是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到某处时,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不是表演给谁看的,是真的觉得那件事好笑。就在那一瞬间,底下有人跟着笑了。不是被逗笑的,是被那种松弛传染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谈演说,谈的是技巧、结构、气场、控场能力,可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未必能让一个人把话真正“说进去”。戴云给我的感觉是,他并不在“演”。他是在“说”。演说是两个动作,可很多人只做了前一个。演是给别人看的,说是给自己和别人之间搭桥的。蔡顺华先生那本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意思,演讲是语言的艺术、文化的积淀、时代的呐喊、心灵的碰撞。前三样是功夫,后一样才是命门。心灵不碰撞,前面全是空转。
我坐在下面,以一个写散文的人的角度去听。散文和演说,看似两回事。一个用笔,一个用嘴。可骨子里的东西是通的。好的散文不靠辞藻堆,靠的是写的人有没有把自己放进去。好的演说也一样。戴云讲到蔡顺华先生一辈子“演讲中国,为中国而讲”,这话听起来大,可你细想,一个人把一件事做一辈子,做到别人在他走后还要替他整理文稿、编书出版、开读书会来念叨他,那他讲的东西一定不只是技巧层面的东西。他一定在某些时刻,真的把话说到过某个人心里去。那个人可能是一个学生,一个听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那一次,话就活了。
读书会的气氛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会是那种正襟危坐的场面,结果不是。有人提问,有人接话,戴云回答的时候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在跟邻座聊天。刘统之祠的厢房不大,人坐得挤,反而挤掉了一些客气。演讲这件事,在太大的场子里容易变成表演,在太小的场子里又容易变成自言自语。下午那个会场尺寸刚刚好,够一个人把声音放出来,也够每个人听清楚另一个人呼吸的节奏。
我后来想,为什么要把这场读书会放在一个祠堂里。祠堂是祭祀的地方,是跟已经不在的人说话的地方。刘统之先生的像供在后厅,可那天下午,真正被“祭祀”的是蔡顺华先生留下的那套关于说话的道理。戴云带着一群人,用一本书做引子,在一个旧祠堂里,把一个人的声音重新放出来。底下坐着的人,有康养产业的,有演讲研究会的,有书漾读书会的老书友。他们来听一个人讲怎么说话,可他们真正在做的,是让一个已经不能开口的人,继续通过他们的嘴开口。这件事有一种朴素的神圣感,不用点香,不用鞠躬,翻开书,开口讲,就够了。

散场的时候,天还没黑。白沙巷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红辣椒,簸箕的声音闷闷的。我从刘统之祠走出来,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六一幼儿园的铁门。孩子们早就走了,院子里空着,滑梯上落了一片叶子。我想起戴云说的“木字人生”,大概是拿“木”这个字做拆解,讲人怎么扎根、怎么生长、怎么成材。具体怎么讲的,我记不全了,可那个字的意象留下来了。说话这件事,说到底跟种树差不多。根扎得深,话才站得住。根是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想明白的事。光练嘴皮子,风一吹就倒了。
回到清镇已经很晚。红枫湖那边有风过来,我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坐在桌前想,25日下午在那个旧祠堂里听到的东西,跟我平时写散文时想的东西,其实是一件事。把话说清楚,把意思递到,不绕,不装,不浪费别人的时间。广州人讲“讲嘢”,贵州人讲“说话”,文人讲“表达”,可归根到底,就是一个人有没有诚意把心里那点东西掏出来,搁在桌面上,让另一个人看见。看见了,演说就成了。没看见,再大的嗓门也是白搭。
戴云讲了60分钟,我知道。我记得他没有一次让我觉得他在“表演口才”。他让我觉得他在“用口才”。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大概就是《演说艺术的理论与实践》那本书里,蔡顺华先生用一辈子去填的那道沟。
书漾读书会的名字取得好。书在海里漾开,一圈一圈的。一个人的声音漾到另一个人那里,再漾到更远的地方。蔡顺华先生的声音漾到了戴云那里,戴云把它编成书,漾到了下午刘统之祠的厢房里,漾到了我这个广州来的、不太会讲话的散文写作者耳朵里。我不知道我将来会不会因为这一个下午而多讲几句话,但至少,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心里是有人在说话的。那个人不在广州,不在清镇,就在下午那个天井里,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落到了地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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