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赵秉忠状元卷:实心以立本,实政以经邦
【题记】
有明一代,文运昌隆,殿廷对策,萃古今之治道,泄天地之经纶。状元卷者,天下士子立心立命、陈政陈言之极笔也。
万历二十六年,二十五岁的赵秉忠,以一篇实心实政之策大魁天下。其文以「实心」为帝王之本,以「实政」为治世之基。上法天道之运行,下针时弊之颓靡,探君心、明治法、振吏治、恤民生,辞旨正大,格局宏远,为有明殿卷之翘楚。
今录其全文,附通篇译文,使后世学者,观一代状元之胸襟、一朝治国之纲领,知古今治乱同源,心性、治道不二。既可仰前贤立朝之风骨,亦可为今人读书致用、立身行道之鉴。
明·赵秉忠状元卷(万历二十六年,殿试题目: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臣对:】
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
何谓实政?立纪纲,饬法度,悬诸象魏之表,著乎令甲之中,首于岩廊朝宁,散于诸司百府,暨及于郡国海隅,经之纬之,鸿巨纤悉,莫不备具,充周严密,是以包含无形之治。此所谓经理之实政也。
何谓实心?虚明应物,恭俭持身,轸民瘼于渊微,饬祖训于悠久,肃恭瞻俨乎天威,一念一虑,皆以端天下之表。以此实心为实政之根,斯所谓倡率之实心也。
实政陈,则臣下有所禀受,黎氓有所法程,耳目以一,视听不乱,无散漫飘离之忧,而治具彰。实心立,则臣下有所感发,黎氓有所向风,精神以贯,志虑相通,无粉饰支离之习,而治本固。
有此实政,则不徒操天下以文,而且喻天下以神,相率相勖,而郅隆不劳而至。自古帝王,所为不下堂阶而化行于风驰,不出庙廊而令应于桴答,用此道耳。厥后,崇清净者深居而九官效职,固以实心行实政也。
后世语精明者,首推汉宣,彼其吏称民安,可为效矣!而专意于检察,则检察之所不及者,必遗漏焉,故伪增受赏所从来也;语玄默者,首推汉文,彼其简节疏目,可谓阔矣!而注精于修持,则修持之所默化者,必洋溢焉,故四海平安所由然也。
盖治具虽设而实心不流,则我欲责之臣,臣已窥我之怠而仿效之;我欲求之民,民已窥我之疏而私议之。即纪纲法度灿然明备,而上以文,下以名,上下相蒙,得聪察之利,亦得聪察之害。
实心常流而治具少疏,则意动而速于令,臣且孚我之志而靖共焉;神驰而慑于威,民且囿吾之天而顺从焉。凡意向所欲,无有不偕,而况于约束整齐者乎!
臣闻:君者,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责者,付之人君。君有统理之权,而实有所承受。故所居之位,则曰天位;所司之职,则曰天职;所治之民,则曰天民;所都之邑,则曰天邑。故兴理致治,要必求端于天。
今夫天,幽深玄远,穆然不可测也;渺茫轻清,聩然莫可窥也。而四时五行,各效其官;山岳河海,共宣其职。人人沾浩荡普济之泽,在在蒙含弘广大之休。无欠缺以亏其化,无阻滞以塞其功者,盖不贰之真默酝酿于太虚,不已之精潜流行于无极,故实有是化工耳。
然则人君法天之治,宁可专于无为,托以深密静摄哉!是必有六府三事之职司为实政者;人君宪天之心,宁可专于外务,强以法令把持哉?是必有不贰不已之真精为实心者。
粤稽往古,则尧、舜、禹、汤、文、武之君,皆此实心行此实政者也。其君臣相饬,都俞吁咈,何其盛也!降及汉、唐、宋,其间英君谊辟,亦有实心实政,然不能纯,是以治亦不能久。
我太祖高皇帝,挺生江左,扫灭群雄,拨乱反正,其治一以天道为宗。立纲陈纪,颁定律令,胪列章程,布于寰宇,实政昭如日星;其戒饬臣工,矜恤黎庶,一念恻怛,贯通幽明,实心渊如江海。是以当时海宇清宁,丕基永固。
成祖文皇帝,嗣承鸿业,益阐前猷。内而辑宁邦本,外而慑服远夷,典章文物,灿然一新。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继体守文,休养生息,海内熙熙,号为仁宣之治。
迨我世宗肃皇帝,返萎靡者振之以其断,察废弃者作之以精明,制礼作乐,议法考文。德之所被,与河海而同深;威之所及,与雷霆而共迅。一时吏治修明,庶绩咸理,赫然中兴。
今我皇上,任人图治,日以实政,望臣工矣。而诞慢成习,诚有如睿虑所及者。故张官置吏,各有司存。而越职以逞者,贻代庖之讥。有所越于职之外,必不精于职之内矣。则按职而责之事,随事而稽之功,使春官不得参冬署,兵司不得分刑曹,此今日所当亟图者也。
耻言过行,古昔有训,而竞靡以炫者,招利口之羞。有所逞于外之靡,必不深于中之抱矣。则因言而核之实,考实而责之效,使捷巧不得与浑朴齐声,悃幅不至与轻浮共誉,又今日所当速返者也。
巡行者寄朝廷之耳目,以激浊扬清也。而吏习尚偷,即使者分遣,而馈遗踵至,是非混淆。何以清驿使之规,严苞苴之禁乎?
荐举者,所以进贤才也。而请托公行,奔竞成俗。何以核荐剡之真,杜钻营之径乎?
教化者,齐士民之心术,以维风振俗也。而士风尚诡,即申令宣化,无以尽变其风。为今之计,惟是广厉学官,独重经术,如阳城、胡瑗之教士,斯多士可风矣。
四海之穷民,颠连无告,非不颁赈恤也,而德意未宣;侵牟者壅隔之,上费其十,下未得其一。何不重私侵之罚,清支放之籍乎?
四夷内讧,边警时闻,非不简阅甲兵也。而纨绔世胄,无御侮之谋;募兵粗材,不知奇正之术。兵费糜耗,缓急难恃。何不严遴选之条,广将帅之途乎?
民氓之积冤,郁而不伸,足干和气。故谳狱宜慎。详审明察、平反冤狱者,加以奖赏;深文罗织、苛刻残民者,加以惩戒。使刑不滥施,民无抑苦。
凡此数端,皆实政之要,而实心之所贯注也。皇上诚以一心运此诸政,不以名掩实,不以繁生怠,持之以久,守之以诚,则唐虞三代之治,可复见于今日矣。
臣草茅贱士,不识大体,仰承明问,敢竭愚衷。惟皇上留神焉。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译文】
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必须有落地施行的实政,才能管束万民、处理繁多政务,实现太平盛世;必须有率先垂范的真诚本心,才能激励百官、整顿各项事务,达到长治久安。
什么叫作实政?树立纲纪,整肃法度,将法令公示于宫门,写进法典。先在朝堂推行,再下发各个官署,遍及郡县乃至海角边疆。大小事务安排周全、严密有序,于无声之中化成天下,这就是经世的实政。
什么叫作实心?内心澄明以应对世事,恭谨俭约约束自身,体察百姓细微的疾苦,长久恪守先祖训诫,心怀敬畏庄重。每一个念头思虑,都堪为天下表率。以这份真诚本心作为实政的根基,便是所谓率先垂范的实心。
实政颁布,则百官有遵循,百姓有法度,人心统一,秩序不乱,制度的功用得以彰显。本心树立,则百官感奋,百姓向往,上下精神相通,心意相合,摒弃浮华虚伪的习气,治国的根本方能稳固。
有了实政,不只是依靠条文治理天下,更能以教化感召人心,大家互相勉励,太平盛世自然成就。自古圣君,不必走出殿堂,教化便能迅速传布四方;不必走出朝堂,政令就能得到响应,依靠的就是这个道理。后世崇尚清静无为的君主安居内廷,百官依然恪尽职守,也是凭着本心推行实政。
后世说到为政精明,首推汉宣帝,他在位官吏称职、百姓安宁,颇有成效。但他偏重稽查督查,督查不到之处,便容易出现疏漏,虚报邀赏的弊病也由此而生。说到沉静无为,首推汉文帝,政令简约宽和。他重在修养自身,潜移默化的教化充盈天下,所以四海安定。
制度即便齐备,如果本心不能贯彻,君主督责臣下,臣下看到君主懈怠便跟着效仿;向百姓推行政令,百姓看到政令疏阔便私下非议。纵然纲纪法度完备,上下只重文书虚名,互相欺瞒,虽能得到明察的好处,也会生出苛察的祸患。
如果本心常在,即便法度略有疏漏,君主心意一动,比政令传递还要迅速,臣子理解君主志向,恭敬尽职;百姓感念教化,顺服归向。心意所向,众人一同追随,何况是条理分明的制度呢!
臣以为:君主,是承天道而行。上天有抚育万物的恩德,不能亲自打理天下,于是将这份重任托付给人君。君主执掌治理大权,这份权责承接于天。所以君主的地位叫天位,职责叫天职,所治百姓叫天民,国都叫天邑。想要天下安定,治理的本源,必须效法天道。
上天幽深辽远,难以测知;清虚缥缈,难以穷尽。然而四季流转、五行运化,各尽其职;山河大地,各守本分。人人蒙受上天广博的恩泽,处处得享宽厚的福佑。造化没有缺损,功业不受阻滞,是因为纯粹专一的真力蕴藏太虚,生生不息的精气流转于无极之间,才有天地造化之功。
那么君主效法天道治国,岂能一味无为,寄希望于静养无为?必须设置官府、办理民生诸事,作为实政;君主效法上天的本心,岂能只依靠外在条文,强硬用法令管控?必须有专一不懈的精诚,作为本心。
追溯上古,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是以这份本心推行实政。君臣之间直言规劝、和衷共济,何其兴盛!到汉、唐、宋,其间贤明君主虽也有心、有政,却不能纯粹持久,所以盛世难以长久。
我朝太祖高皇帝,起于江南,扫平群雄,平定乱世,治国以天道为根本。建立纲纪、颁行法令,章程布于四海,实政昭明如日月;体恤官吏、怜悯百姓,悲悯之心通达幽明,本心深厚如同江海。所以当时天下安宁,基业稳固。
成祖文皇帝继承大业,发扬前朝规划。对内安定国本,对外怀柔远邦,礼乐典章焕然一新。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守成继统,休养生息,天下和乐,史称仁宣之治。
到世宗肃皇帝,以果决振作萎靡之风,以明察整顿荒废政务,修订礼乐、考订典章。恩德所及,如江河深海;威严所至,迅如雷霆。一时间吏治清明,百事有序,迎来中兴。
当今圣上求治心切,寄望百官务实做事。然而懈怠散漫已成风气,正如圣上所忧虑。设置官职,各有职守,有的人越权逞能,招来越俎代庖的非议。精力耗在本职之外,必然难以专精分内之事。应当按职位分派事务,依据实绩考核功劳,各司其职,互不侵越,这是当下急需落实的。
古人训诫,不以虚浮言辞为荣,而今很多人争相以浮华言辞炫耀,落得巧言的诟病。外表卖弄文采,内里必然空虚。应当听其言而察其实,考核实效,不让巧伪之人和质朴之人获得一样的声誉,扭转虚浮风气。
巡察之官,本是朝廷耳目,用来惩恶扬善。可官吏苟且怠惰,即便派出使臣,贿赂请托接连不断,是非颠倒。应当整肃巡察规制,严行贿赂的禁令。
举荐人才,本是为朝廷引进贤才。而今请托成风,奔走钻营成为常态。应当核验举荐真伪,堵塞投机的门路。
教化,是端正人心、淳厚风俗。而今士子喜好诡辩虚浮,即便颁下教化政令,也难以扭转风气。如今之计,应当勉励学官,推崇经学,效仿阳城、胡瑗教化士子,令读书人归于正道。
天下贫苦百姓,孤苦无依,朝廷不是没有赈济抚恤,只是恩德难以直达;中间官吏截留盘剥,朝廷拿出十分钱粮,百姓到手不足一分。应当加重侵占赈款的惩处,清查钱粮出入账册。
四方部族动乱,边防警报频传,朝廷不是没有整训军队。然而贵族子弟不懂御敌谋略,招募的兵士缺乏战法,军费白白消耗,危难之时难以依靠。应当严格选拔标准,拓宽将帅的选拔途径。
百姓沉冤积压,无处申诉,有伤天地和气。所以审案务必审慎。对细心查案、平反冤狱的官吏予以奖赏;对刻意罗织罪名、严苛害民的加以惩戒。使刑罚不被滥用,百姓没有冤苦。
以上这几件事,都是实政的关键,需要真诚本心贯穿其中。圣上若以至心推行各项政务,不被虚名遮蔽实质,不因事务繁杂而生倦怠,持之以恒,坚守至诚,那么尧舜三代那样的太平盛世,也能重现于今日。
臣出身寒门,见识浅薄,承蒙圣上垂问,斗胆倾尽心中所思。恳请圣上留意。臣惶恐不安,待命听旨。
读后评议
有明万历年岁,国势外似升平,内里积弊丛生。吏治偷惰、士风浮华、赈济壅塞、边备虚耗、狱讼多冤,种种颓靡之象,已伏晚明衰败之根。赵秉忠状元一卷,绝非寻常应试浮文,乃是一针见血、直陈时弊、体用兼备的治世宏论。
全篇核心,唯二字:实心、实政。
所谓实心者,立心以诚、立身以正、爱民以笃、敬天以慎,为一切治道之根本。所谓实政者,立纲纪、严法度、核吏治、厚民生、正士风、固边防、慎刑狱,为天下安定之枝干。
状元深知:天下之乱,始于名实不符;天下之治,本于心政不二。 徒有法条而无真心,则上下虚伪、层层敷衍,制度虽备而无用;苟心存至诚以御天下,则法度纵有疏略,而民心归、吏治清、风俗正,万事皆可振兴。
此卷最可贵者,不在于铺陈古史、堆砌辞藻,而在于敢揭当朝之弊、能开救世之方。举凡官场越职、士风虚浮、巡察徇私、举荐奔竞、教化不兴、赈济被吞、边备空耗、民冤难伸,皆万历一朝真实沉疴。其议论不激不随、中正敦厚,既有儒者修身立本之学,又有臣子忧国济民之怀。
观此一文,方知明代状元之学,非笔墨之学,乃经世之学;非应试之文,乃行道之心。
可惜仅仅四十余年之后,大明江山便土崩瓦解,令人唏嘘。
千古治乱,终归一理:
心不实,则政必虚;政不实,则国必衰。
实心以立本,实政以经邦,诚万世不易之王道也。

作者简介:于志国博士,字安澜,又字青梧,号行知山人。出身岐黄世家,恪守:“医德越高,医术越高”之家训,临证三十余载,学贯中西,以经方为根,博采时方验方,精辨证、重实效,屡起沉疴,病患遍及海内外。历任三甲医院及多家大型医院副院长、院长等职。怀安澜济民之心,守青梧立德之操,践知行合一之道,秉大医精诚之旨,创京城医馆,德艺双馨,仁心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