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该怎样度过这
白驹过隙的短暂一生
作者:欧阳贞冰 诵读和音画:杨建松

深夜书桌·白驹时光
1
白驹过隙这个词,在我二十五岁的书桌上有了重量。我读哲学,写诗,背着相机穿过城市与山野。清晨的图书馆,纸页翻动如潮;黄昏的江岸,快门切开天光;深夜的出租屋,诗句在屏幕里发芽。我读过许多关于存在的论证,拍过许多壮丽的云霞,写过许多自以为深刻的句子。可当夜风掀动《道德经》的扉页,我仍要问:若一生只是快门开合,我该把焦点对准何处?若宇宙在生命里醒来,我的眼睛能否承担这份星光?若意义来自体系,我该把自己放入哪一座星空?
现代文明把生存问题解决得如此周全,也把技术主义、经济主义、物质主义织成细密的网。人们忙着赚钱,忙着发展,忙着内卷,忙着在屏幕里确认自己还活着。吃饭哲学能喂饱身体,却喂不饱灵魂对无限的渴望。精神内耗在深夜发酵,社会内卷在街巷轰鸣,环境破坏在远方哭泣,意义缺失在心底啃噬。我站在二十几岁的门槛上,看时间如白驹越过缝隙。身后是书本,身前是山河,脚下是尚未命名的路。我不愿把一生交给空洞的螺旋,也不愿把心灵交给无明的幽暗。我要向老子借一盏灯,向天地借一副坐标,向自己的身心借一条践履的路。
可灯在哪里?坐标是否真能安顿漂泊?践履是否只是另一种忙碌?我翻开五千言,听见 “道可道,非常道” 在纸面低语。那些字像深井,照见我的焦渴,也照见时代的病症。生命真相或许不在概念里,而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观看、每一次真诚的行走中。我愿从此刻开始,把短暂的一生放回宇宙大生命,让欲望退潮,让心灵腾出空地,让道的光透进来。
窗外,白驹无声,蹄印落在未写的纸上。

清晨图书馆·晨读
2
清晨的图书馆,光从高窗落下,像一页未读的经文。我坐在哲学系的研究间里,左手是现象学,右手是《道德经》,相机搁在窗台,镜头对着银杏。我翻检概念,抄录章句,校勘版本,试图用论文捕捉 “道” 的轮廓。知识堆积成山,注疏浩如烟海,我却在字缝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读 “致虚极,守静笃”,读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每一句都像深井,照见现代人的焦渴。
我们崇尚见地,轻视践履;我们制造知识,荒废身心;我们追逐结论,遗忘过程。若道可道非常道,我的论文能否说出那道?若语言只是现实的工具,我的诗能否抵达生命真相?若五千言是文字般若,我为何只把它当作思想史的材料?我合上书,银杏叶在窗外闪光。也许阅读不只为了理解,还为了被理解;不只为了解释世界,还为了唤醒生命。我拿起《道德经》,出声诵读。声音在空气里振动,像水波推开尘埃。某个瞬间,理性与体验同时醒来,知行不再分居。
我想到老子说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知识可以增加,生命却需要减法。减掉虚荣,减掉攀比,减掉那些被时代塞进身体的迷思,减到只剩一颗柔软、开放、真诚的心,道或许就显露了。可这颗心为何总被焦虑填满?为何总在比较中干涸?为何总向高处攀爬,却忘了水在低处成海?我合上书,让晨光落在掌心。书架深处,五千言轻轻合上,风还在字缝里走。

山脊云海·行摄
3
我背着相机走进山里,雾把群峰折成无声的经卷。脚下是湿石,耳边是松涛,取景器里,云海翻涌如太古。我拍云的流变,拍石的沉默,拍水的低处,拍一株草在风里弯腰。行摄让我学会观看,也让我看见观看的局限。镜头收尽万象,为何收不住内心的漂泊?光圈再大,能否容纳宇宙的无限?快门再快,能否截住时间的逝水?
我坐在山脊上,读《道德经》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无偏爱,万物自生自灭,人却要在无偏爱的宇宙里寻找意义,这真是奇异的命运。道家说人是天地分身,与天地分权分体分形分神分精分气。我的身体里,是否也藏着山的骨骼、江的血液、星的光芒?若生命只是物质尘埃,为何我会为落日流泪?若生命是宇宙的自我表达,我该怎样表达这短暂的一生?
风从谷底升起,吹动经页,也吹动我的头发。我忽然想到,摄影是截取,生命却是流动。截取的瞬间再美,也无法替代整条河流。也许我该学会不只用镜头看,也用呼吸看,用静笃看,用无争看。看云不占有云,看山不攀附山,看自己不困于自己。暮色漫上来,我把相机收起。快门落下,山谷没有回答,只把光留在叶脉。

傍晚城铁·人群
4
傍晚的城铁穿过楼群,我夹在人群里,像一粒会思考的尘埃。车厢里,屏幕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他们赶路,他们刷屏,他们计算房贷与绩效;他们谈论晋升,谈论房价,谈论孩子的补习班。现代文明把效率奉为神明,把竞争写成天命。精神内耗在身体里发酵,社会内卷在街巷里轰鸣,环境破坏在远方哭泣,意义缺失在深夜啃噬人心。
我站在扶手旁,问自己:经济增长能否填满意义的空洞?物质丰盛能否代替心灵的安乐?如果一生被效率切割,我还剩几秒属于道?如果所有奔跑只为不被落下,我究竟要去哪里?《道德经》说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感官的盛宴未必通向幸福,欲望的满足常常带来更大的饥渴。
城铁到站,人群涌出。我站在站台,看灯光明灭,听铁轨余响。技术主义、经济主义、物质主义像三件套,将人锁在空洞化、内卷化的螺旋里。可螺旋再快,也绕不出心灵的幽暗,除非生命再次觉醒,除非我们重新学会在宇宙中安放自己。车窗外,灯火后退,夜色把答案藏进下一站。

深夜灯下·写诗
5
深夜,诗稿摊开,字迹在灯下微微发烫。我写城市的失眠,写山野的寂静,写祖父的锄头,写宇宙大爆炸后第一缕光。诗人总想用语言抓住生命,可语言如网,网眼太大,漏掉风的形状。我写欲望,写恐惧,写星光,写那些无法命名的颤动。佛家说文字般若,记录真理的文字自身就有启迪智慧的力量。老子五千言,是否也是这样的光?
我读 “上善若水”,水便在心里流动;我读 “虚极静笃”,呼吸便慢下来。然而,词句再美,能否替代亲证?论文再严密,能否替代修身?如果语言无法精确表述生命真相,我为何还要写?如果意义依赖体系,我的诗能否成为一座小小的坐标系?我在纸上画下星空,画下道路,画下自己站在道路中央的渺小。我知道,意义会在坐标系中涌现,可坐标系必须足够辽阔,辽阔到容纳宇宙,也容纳一颗尘埃。
我放下笔,看窗外夜色。词语在纸上沉睡,等待一次诵读将它们唤醒。诵读是古老的技法,也是极简的践履。出声,聆听,让经句穿过身体,让理性与体验相拥。墨迹未干,风从窗缝进来,翻到空白的一页。

黄昏江边·掬水
6
我站在江边,看水把天空揉皱又铺平。货轮缓缓驶过,汽笛低沉,像远古的叹息。水不争,水处下,水包容,水在最低处汇聚成海。老子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我却在比较中干涸,在竞争中坚硬,在焦虑中浑浊。我问自己:若生命如逝水,我该怎样渡过而不被流走?若道在低处,我为何总向高处攀爬?若柔弱胜刚强,我为何迷信速度与力量?
江风把经句吹到耳边:“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江水。冰凉从指尖漫上来,仿佛宇宙最初的温度。人从水中来,终将回到水去。生命短暂如浪花,可浪花也映照整片天空。我起身,夕阳把江面铺成金红的经卷。那些来来去去的船,那些起起落落的潮,那些明明灭灭的光,都在说同一件事:活着,不必占有全部,只需在某一刻真正在场。
我沿着江岸走,鞋底沾着湿沙。江声远去,沙洲上只留一只白鹭的影子。

深夜阳台·星辰
7
论文写到 “生命意义” 四个字,键盘忽然安静。我引证康德,引证海德格尔,引证庄子与老子,试图为意义找到学理根基。我论证意义依赖于体系,论证人需要宇宙坐标系,论证现代性制造了技术主义、经济主义与物质主义的迷思。见地堆积,践履在哪里?概念清晰,身心为何依然焦躁?我读 “知行合一”,读 “理事无碍”,读华夏学问的真谛。若认知一分则实践一分,我的生活是否配得上所读的经?若道在日常,我为何只在图书馆里寻找?若修身是儒释道共同的根基,我是否每天都在修?
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城市在脚下轰鸣,星光在头顶沉默。我试着深呼吸,让身体成为一座小小的宇宙。吸气,让山野进来;呼气,让内卷出去。吸气,让宇宙进来;呼气,让恐惧出去。也许修身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也许道就在这一动一静之间。屏幕暗下去,窗外天光把 “行” 字照得微亮。

暗房红灯·显影
8
我在暗房冲洗照片,显影液里浮出山川与面孔。红灯下,影像慢慢从空白中醒来,像生命从宇宙的混沌里成形。我显影时间,显影苦难,显影欢喜,显影那些被快门截留的瞬间。一张照片能留住什么?留住光,留不住风;留住笑,留不住时光。人如尘埃,宇宙如海,可尘埃也有自己的星系。
科学家说宇宙诞生于一百三十八亿年前,生命大约四十亿年前出现。宇宙因为生命而醒来,并获得自我意识。我手中的相纸,是否也是宇宙自我意识的一次显影?若生命终将消逝,影像能否抵抗虚无?若意义来自总体与无限,我该把相册放进哪一座星空?我在红灯下等待,看影像由浅入深,像灵魂从幽暗中醒来。那些山川与面孔,那些欢乐与忧伤,都在药水里轻轻呼吸。
红灯熄灭,一张空白相纸在水里轻轻摇晃。

故乡槐树·白发
9
我回到故乡,老屋门前的槐树又添一圈年轮。我数亲人的白发,数田埂的脚印,数自己的迟疑。小时候,我在这里看蚂蚁搬家,看麦浪翻金,看祖父在黄昏里抽烟。如今,我带着哲学书、相机和诗稿回来,想从故土中找到生命的坐标。故乡也在变,水泥路取代泥径,直播取代吆喝,年轻人涌向城市。现代性的风无处不吹,连乡愁也被打包成商品。
我问:若人生如白驹过隙,我拿什么献给养育我的天地?若终将消逝,此刻的珍重是否足够?若人是天地分身,我是否听见土地在身体里呼吸?《道德经》说 “出生入死”,说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身体是忧患,也是通道。通过身体,我触摸泥土;通过身体,我仰望星空;通过身体,我走向他人,也走向自己。我站在槐树下,看叶子一片片落下。槐花落在青石上,无人扫,香气自己远行。

黎明晨光·出发
10
此刻,我坐在黎明与黑夜的交界,听心跳如远鼓。我愿诵读,愿静笃,愿行摄,愿写诗,愿把生命放回宇宙大生命;我愿在人道上否定动物性的贪婪,在天道上渴望无限与永恒;我愿以相机为眼,以诗为舌,以哲学为拐杖,以老子的五千言为药。我该怎样度过这白驹过隙的短暂一生?答案在道里还是在我的每一步里?若宇宙是至极非凡的坐标系,我是否愿意把自己锚定其中?若生命是宇宙的自我表达,我是否愿意让这表达清澈、勇敢、温柔?
晨光从东方漫来,城市苏醒,山野苏醒,经句在舌尖苏醒。我不再问一生有多长,只问此刻是否真实;我不再问意义在哪里,只问是否走在道上。人道与天道,欲望与无限,尘埃与星空,都在这一瞬交汇。我站起身,把书合上,把相机背好,把诗稿收进怀里。东方既白,经声未起,万物已在各自的光中呼吸。
丙午年寒露时节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两百二十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五千万。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三十余次,摄影、书法作品分获全国及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诵读和音画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获评“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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